「羅盤可以給他們看。」
林凡說。
「備過案的東西,經得起看。」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林總,你可想清楚。」
趙律師的聲音沉下來。
「核查這種事,看一眼就要多問十句。」
「讓他們問。」
林凡說。
「紙上沒做虧心事,嘴上就不用繞彎。」
「趙律師,你幫我列個清單,所有材料,今晚全部過一遍。」
掛了電話,他去了封存點。
王教授聽完,沒有多勸。
「對。」
老頭只說了一個字。
「核查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紙比嘴硬,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
當晚,潘巧雲把備案冊、照片底檔、傳承說明一頁頁核對裝袋。
趙律師逐條標註編號,忙到後半夜。
第二天上午九點,兩輛白牌車停在村口。
核查組三人,進村先去村委調戶籍,又到封存點調監控記錄。
蔣主任陪著,一路話不多。
約談設在漁家樂後屋。
桌上擺著舉報信複印件,壓著一個文件盒。
蔣主任開門見山。
「林凡同志,按規定,核查期間先說明三件事。」
「第一,家中舊羅盤的來歷。」
「第二,你父輩與黑潮道海難的關係。」
「第三,刻字木板的消息來源。」
他的手按在文件盒上,指節發白。
蔣主任心裡正敲鼓,這封信是省里轉下來的,白紙黑字點名。
處理輕了是失職,處理重了,把技術骨幹一棍子打跑,評估再出岔子還是他失職。
他幹這行十幾年,最怕這種兩頭堵的局,所以他只有一條路,只認程序,只認材料。
「先看材料。」
林凡把文件袋推過去。
「三樣東西的登記備案,四天前完成。」
「照片、傳承說明、見證人,全在裡面。」
女核查員一頁頁翻,翻的很慢。
「羅盤是祖父林守海遺物,海難後由祖母保存,後傳林大山,再傳你?」
「是,每一手都有時間。」
「你是何時向文物部門主動登記的?」
蔣主任接過冊子,翻到登記日期那一頁,和舉報信的落款時間對了一下。
備案在前,舉報在後。
他心裡那塊石頭,落下去一半。
角落裡,劉海川一直沒出聲。
他是以評估顧問的身份留下旁聽的,昨夜聽說核查組要進村,他後半夜沒睡著。
他想的是,羅盤沒備案,這一刀下去,姓林的百口莫辯,暫停資格板上釘釘。
可現在,備案冊擺在桌上,日期清清楚楚壓在舉報之前。
他坐不住了,扶了扶眼鏡。
「蔣主任,我說兩句。」
「劉顧問請講。」
「程序上講,發現者與本海域歷史私撈線索存在牽連嫌疑的。」
「按規程應當暫停核心協助,先迴避,再核查。」
劉海川語速不快,字字往裡鑽。
「羅盤、海難、木板,三條線全指向發現者的家史。」
「不暫停,萬一查實,前面所有評估結論都得推倒重來。」
他說的情真意切,心底那點火苗卻壓不住的往上躥。
停,最好停,停了,大船進場,接手的還得是專業打撈公司。
他這步棋,進可立功,退可摘牌。
「劉顧問這話,我有兩句要回。」
王教授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站了起來。
「第一句,主動登記和被查出隱瞞,是兩種性質。」
老頭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個屋子。
「舉報落款之前四天,羅盤、海圖全部備案留檔,時間戳誰也改不了。」
「按劉顧問的邏輯,先自首的反倒要加重,匿名的反倒占理,天底下有這個道理?」
「這……」
「第二句。」
王教授根本不給他插話的空。
「規程里寫的是存在牽連嫌疑,嫌疑二字,要有指向。」
「現在指向在哪,一份主動備案的材料,一封來歷不明的舉報信,哪一條定得了嫌疑?」
劉海川的喉結動了動,沒接上話。
這老頭護犢子護到這個地步,他心裡發狠,可日期這個死扣,他繞不過去。
蔣主任合上冊子,想了足足一分鐘。
「我的意見,記錄在案。」
他看向記錄員。
「第一,現有材料證明,林凡同志系主動登記,暫不涉及隱瞞問題,不暫停項目協助。」
劉海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
蔣主任話鋒一轉,語氣沉下來。
「父輩海難、羅盤傳承、木板傳聞,三者關係目前只有口述,無書面佐證。」
「按規定,請你三日內提交書面說明。」
「寫明時間、人物、經過,能找到的旁證一併附上。」
「可以。」
林凡答的乾脆。
「三天,我交。」
「第三,核查期間,羅盤原件自行保管,不得轉移、不得處置。」
蔣主任站起身。
「今天就這樣。」
送走核查組,碼頭上風大。
劉海川走在最後,皮鞋踩在木板路上,一下比一下重。
三天,他咬著後槽牙,這小子要是真在三天裡把舊帳理的乾乾淨淨,這封信反倒替他把路洗白了。
他掏出手機,得給那位遞個話,姓覃的這步棋,走砸了。
當天傍晚,林家老屋。
林凡把裡屋那口舊樟木箱拖了出來。
鎖早鏽死了,他找了根鐵條撬開,一股潮氣和樟腦味湧上來。
李桂香端著淘米水進來。
「翻這個幹啥,這箱子你爸鎖了半輩子,他自己都難得開。」
「爸年輕時候的東西,總得留下幾樣吧。」
箱子裡是一摞舊衣裳,幾本受潮粘連的舊帳,一包用油紙裹了三層的物件。
林凡一層層揭開,油紙里是一枚舊船牌,還有一本硬殼筆記本,藍布包皮,邊角磨的發白。
封面上,鋼筆字寫的笨拙有力。
出海記事,林大山。
林凡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一頁頁翻,前頭記的是潮汛、魚群、船上的開銷,字歪,話糙,可記得極細。
翻到中段,某一頁的日期被紅筆重重圈過。
那一頁只有短短几行。
「三月初七,夜風大。」
「水生伯上船前拉住我說,溝底有燈,燈亮就別搶舵。」
「我當他喝多了。」
再往後,紙張被水泡過,字暈開了大半。
「船找回來了,爹沒了,水生伯也沒了。」
「有人來村里給錢,讓把這事爛在肚子裡,我收了錢,我對不起爹。」
最後一行,筆畫深的幾乎劃破紙背。
「總有一天,要把話說清楚。」
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大山端著藥碗進來,一眼看見林凡手裡的本子,碗差點脫手。
「這東西,你怎麼翻出來的?」
「爸,這本日誌,是你年輕時記的?」
林大山放下碗,手在褲腿上擦了又擦,還是抖。
他湊近,看清了紅圈那一頁,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凡啊,這一頁上的字,是水生伯的原話。」
他指著那行溝底有燈,聲音啞的厲害。
「當年,是你爺爺親口轉述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