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是你爺爺親口轉述給我的。」
林大山的手指壓在紅圈那一頁上,半天沒有挪開。
「水生伯說,溝底有燈,燈亮就別搶舵。」
林凡盯著那行字。
「爺爺信了嗎?」
「信不信,都沒用了。」
林大山的聲音發澀。
「他後來只跟我念叨過一回。」
「說那晚溝底的確有光,一閃一閃,排的很齊,跟船燈兩碼事。」
父子倆誰都沒再說話。
煤油燈的光晃了晃,把兩個影子投在牆上。
林凡把日誌往後翻。
前半本記的是潮汛、魚群、船上的開銷。
翻過紅圈那頁,內容變了。
「爸,這頁畫的是搜救路線?」
林大山湊過去看。
「那年海上大風颳了三天,全村的船分四路去找。」
「這一路,是我跟秦伯走的。」
紙上歪歪扭扭的線條,從村口碼頭一直畫到黑潮道外沿。
幾處轉彎旁邊標著小字,東北風,三級轉五級。
漲潮,水急,不可入內。
再往後翻,失蹤的船名一條條記著。
林大山念一條,聲音就低一分。
念到中間某兩個名字,他停了很久,才接著往下念。
「這個礁點。」
林凡指著頁角。
「倒流溝口外側,紅筆圈了三回。」
林大山抬起手,在臉上搓了一把。
「當年,爸太害怕了。」
他的嗓音有些啞。
「人沒找著那幾天,我夜夜夢見溝口的黑水。」
「可我又捨不得扔。」
「這是爹的船,是水生伯的命。」
「我扔了,往後誰還記得他們?」
看著兒子把發脆的紙頁擺平,動作很輕。
林大山鼻子一酸。
這小子,跟他爺爺很像。
他怕了半輩子的東西,到了兒子手裡,倒成了能擺上桌面的證據。
「爸,這些一頁都不能少。」
林凡把手機架好,逐頁拍照。
「風向、潮時、路線、船名,全都在。」
「明天請王教授和趙律師來看。」
第二天上午,漁家樂後屋。
王教授戴著手套,翻日誌,翻的很慢。
趙律師坐在對面,面前攤著記錄紙。
「這本東西,比你我想的都值錢。」
王教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沉。
「早年黑潮道的事故,檔案上統共兩行字,口述資料基本空白。」
「風向、潮時、搜救路線,這本日誌上全有。」
「這是第一手的民間史料。」
「更要緊的在後頭。」
老頭摘下老花鏡。
「它把林家在這件事裡的位置,寫的很明白。」
「受害者,見證者。」
「私藏線索的罪名,誰也別想推到林家頭上。」
趙律師的筆一直在紙上走。
執業這些年,他見慣了當事人在紙面上耍心眼。
補簽的、倒填日期的、找人作偽證的。
這樣一本歪歪扭扭的日誌,非常可信。
有的證據是做出來的,有的證據是一筆一筆熬出來的。
熬出來的東西,做不了假。
「我的建議,正式提交。」
他放下筆。
「書面說明里直接引用日誌原文,日誌本體作附件。」
「提交之前,先做一份公證,每一頁都拍進公證書。」
「往後誰再想潑髒水,先得掂量掂量這一摞紙。」
「公證要多久?」
林凡問。
「材料齊的話,明天下午能出。」
「還有別的物件嗎?」
「一併看看,能佐證的都列進去。」
林凡把日誌翻到最後一頁,指尖碰到夾層里一個硬邊。
一張發脆的紙片滑了出來,落在桌上。
舊票據。
鋼筆字褪成了淺灰色。
收舊船板兩塊,銅纜環一副,付幣若干。
落款三個字,萬金寶。
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萬金寶是誰?」
趙律師問。
林大山愣住了。
「萬麻子……他大號是不是就叫這個?」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沒接話,目光落在票據上。
林凡把票據拿到燈下,看完,才直起身。
「趙三外圍盯梢那三天,順手打聽過覃有德的底。」
他說。
「滄海閣的覃有德,師承省城一個收舊貨出身的老頭,姓萬。」
「萬麻子下葬那年,抬棺的徒弟里就有他。」
後屋靜了幾秒。
「當年收走木板的人,跟現在上門收羅盤的人,是一條線上的。」
林凡把票據擺平。
「萬金寶收走船板,封了秦伯的口。」
「他一死,徒弟覃有德接手,開口點名要羅盤。」
「爸,這條線,人家走了二十多年。」
「查羅盤,早就打好了主意。」
王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要是這樣的話,姓覃的後頭,還站著想看東西的人。」
他把票據推回林凡面前。
「這張紙不能留在家裡,跟日誌一起,全部交上去。」
「我今晚加進材料清單。」
趙律師合上記錄本。
「多這一張票,證據就多一環。」
同一時刻,鎮上。
覃有德剛把茶樓包間的門關上,手機就震了。
電話是劉海川打來的,聲音很快。
林家翻出一本舊日誌,明天正式提交,還做了公證。
日誌里夾著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收貨票據,落款是萬金寶。
覃有德捏著煙的手一抖,菸灰掉在褲子上。
師父咽氣前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就念叨兩樣東西。
倒流溝,還有那盤羅盤。
他當年只當是老頭子燒糊塗了。
這趟來鎮上,他也只當是替東家跑腿碰運氣。
原來師父臨死惦記的,從頭到尾都在林家。
「覃老闆?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指節作響。
「備車,回鎮上。」
「師父臨咽氣念叨的那盤羅盤,我得親眼確認,它到底還在不在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