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鎮上?」
駕駛座上的司機扭過頭。
「覃老闆,您下午回省城的高鐵票,不是已經訂好了嗎?」
「退了。」
覃有德靠在后座,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的敲。
昨晚劉海川那個電話,把他二十年的糊塗帳全捅開了。
師父咽氣前,翻來覆去就念叨兩樣東西,倒流溝,羅盤。
他當年只當老頭子燒糊塗了。
舉報信是他托人遞的,本想借官家的手壓一壓林凡,好砍價。
結果信砸出去,砸出個公證,砸出本日誌。
東家那邊的電話一天三個,他要是再摸不著底細,下一個被扔的就是他。
「先把車開回鎮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再把柜子里那隻木箱取來,毛毯裹三層,跟車走。」
司機應了。
覃有德望著窗外掠過的海面,心裡一陣陣發虛。
師父,您到底在那片溝里,給我留了多大一個坑。
第二天上午九點,臨時辦公點的小會議室門關上了。
小範圍說明會,到場的連記錄員算上,不到十個人。
蔣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三份文件袋。
他捏著筆,筆帽擰開又擰上。
省里要說明,他不敢往上推,也不敢擴大範圍。
紙要是過硬,這一頁就翻過去。
紙要是軟了,他這個主任,也就干到頭了。
「人都到齊了。」
他清了清嗓子。
「林凡同志,材料先交,再說明。」
林凡把文件袋一份份擺上桌。
「三樣。」
「出海日誌原件,附公證書。」
「舊羅盤登記備案全套。」
「還有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收貨票據,落款萬金寶。」
「編號清單,趙律師列好了。」
趙律師接過話頭。
「說明分三部分。」
「日誌的來源傳承,羅盤的登記時間線,票據與中介覃有德的師承關係。」
「各位隨時可以打斷提問。」
坐在末位的劉海川,眼鏡後頭的眼睛在材料上掃了一圈。
日誌。
又是日誌。
他昨晚翻來覆去想了半宿,原以為姓林的頂多交個羅盤備案,沒想到真把家裡那本爛帳翻出來了。
他舉起手。
「蔣主任,我提一個程序問題。」
「劉顧問請講。」
「這本日誌,記錄的是林家與黑潮道海難的直接關聯。」
劉海川的聲音放的很穩。
「按評估迴避原則,與目標海域存在深度歷史牽連的人員,其提供信息的獨立性怎麼保證?」
「我建議,日誌僅供核查參考,不作技術依據。」
「同時重新審議發現者的協助身份。」
這一招,他不針對人,而是針對資格。
日誌一旦被定性成利害關係人的陳述,分量就得輕一半。
蔣主任捏著筆沒落下,扭頭看向趙律師。
趙律師翻開清單第一頁。
「劉顧問兩個說法,我分開回。」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獨立性。」
「日誌成文於二十多年前,那時候,沉船項目不存在,評估資格不存在,利害關係從何談起?」
「拿今天的項目去否定二十年前的私人記錄,規程里找不到這個依據。」
「程序上……」
「第二。」
趙律師翻到第二頁。
「迴避原則,針對的是當前的決策和作業人員。」
「林凡在項目里的身份是本地海況協助方,提供的是觀測數據和水文經驗。」
「雙層回流是六條繩標當場測出來的,杜工全程在場。」
「請問哪一條數據,是靠這本日誌說出來的?」
劉海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補一句。」
趙律師的聲音沉下來。
「日誌逐頁做了公證,票據有落款有日期。」
「劉顧問要是認為材料有假,可以申請鑑定。」
「您隨時申請,我隨時奉陪。」
劉海川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鑑定?
拿什麼鑑定?
他在心裡飛快盤算著。
那封信要是真定的住罪,何至於鬧到今天這個場面。
蔣主任把筆放下了。
「我說意見。」
他環視一圈。
「三份材料來源清楚,鏈條完整,記錄在案。」
「專業上的事,王教授,您是專家組牽頭,您說。」
王教授早把日誌翻到了畫著搜救路線的那頁。
「各位看這一頁。」
老頭把日誌轉過去。
「風向,潮時,四路搜救的走線,還有個紅筆圈了三回的礁點。」
「這是關於黑潮道事故,目前唯一的民間第一手記錄。」
他扶了扶眼鏡,聲音一字一頓。
「檔案上寫這片海,統共兩行字。」
「評估要做風險等級,拿什麼做?」
「就靠這種東西做。」
「林家這本日誌,等於給項目遞了一份別處找不來的底帳。」
「我說句重話,這份材料,咱們求都求不來。」
「我附議。」
杜工接了話。
「外圍驗證那天,沒本地經驗配合,我們連轉流窗口都摸不准。」
「老經驗加繩標數據,這才叫完整。」
蔣主任提筆落字。
「專家組意見一致,記錄如下。」
「林凡同志繼續擔任本地海況協助方,出海日誌經公證後,納入項目歷史資料檔案。」
「收貨票據移交,作背景線索存查。」
「核查到此,結論存檔,散會。」
劉海川坐在原位沒動。
納入檔案。
他盯著林凡把材料一份份收回袋子,指甲掐進了掌心。
折騰半個月,匿名信,中介,核查,到頭來全白費了功夫,反倒幫了那小子。
後脊樑一層層冒冷汗,那位要是知道錢花出去什麼事都沒辦成,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這個牽線的人。
散了會,碼頭庫房。
趙三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汗味。
「怎麼說?」
「覃有德退房了。」
趙三喘著氣。
「天沒亮我就蹲到旅館對面。」
「七點半他下樓,後頭跟著司機,司機懷裡抱著個東西。」
「什麼東西?」
「木箱,半人長,毛毯裹了三層,繩子捆的死緊。」
趙三比劃了個尺寸。
「上車那會兒,覃有德自己伸手扶了一把。」
「就那麼一下,非常小心。」
阿傑在旁邊接了話。
「凡哥,秦伯說過,當年那塊船板,就是半人長。」
庫房裡靜了一拍。
萬金寶收走的東西,壓了二十年,落到徒弟手裡,今天要出鎮。
「車往哪個方向?」
「還停在旅館門口。」
「司機在加油,我瞅著像走縣道,過了鎮口就上省道。」
趙三嘴上說的利索,手心裡全是汗。
這回盯的是真金白銀的老物件,盯脫了,凡哥饒不了他,他自己都饒不了自己。
林凡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羅隊,是我,林凡。」
「說。」
「有個線索,跟文物有關。」
「二十多年前,有人從漁民手裡收走一塊沉船構件,板上刻著船號和商號戳印。」
「現在收東西的傳人,正帶著原件準備離開鎮裡。」
「車一上省道,再想追,就得走異地移交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傳來椅子腿蹭地的動靜。
「人還在鎮上?」
「在。」
「車沒動,人沒露面。」
「我只報線索,不動手。」
「盯住。」
羅隊長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只管看,只管報。」
「人,我來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