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來堵。」
電話掛了不到十分鐘,趙三的電話就追了進來。
「凡哥,車動了,出旅館,往鎮口去。」
「跟著,別跟丟,也別貼太近。」
碼頭上,林凡收了線,阿傑搓著手問。
「羅隊真能攔住嗎,人家又沒犯法。」
「帶著疑似沉船構件過界,就得說明來源。」
林凡拎起外套。
「走,去車站,王教授那邊,我叫上了。」
鎮口的老車站,上午的日頭把柏油路曬的發軟,轎車停在候車廳側面,司機蹲在車頭抽菸,覃有德坐在后座,毛毯裹著的木箱橫在腿邊,一隻手壓著,手心全是汗。
這張票本來是回省城的,改簽了三回,昨晚他想了一宿,箱子帶回去,交差,拿錢,兩清。
劉海川那通電話讓他睜眼到天亮,師父咽氣前念叨的羅盤在林家,日誌在林家,連票據都到了官家手上。
這箱子再捂下去,捂出事,頭一個頂罪的就是他這個經手人。
跑,還是交,他捏著車票,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兩輛白牌車一前一後堵住了車站出口。
羅隊長下車,帶著隊員,走到轎車前,敲了敲車窗。
「覃有德?」
車窗降下半截。
「警官,我趕車呢。」
「趕車不進站,車停在候車廳邊上?」
羅隊長的目光落在木箱上。
「箱子是你的?」
「舊物件,我做古玩中介的,替人保管,手續齊全。」
「那正好。」
羅隊長拉開後車門。
「帶著實物,配合說明一下來源。」
覃有德往裡縮了縮,胳膊肘護住箱子。
「警官,這是合法收藏……」
「二十多年前,從漁民手裡收購的疑似沉船構件。」
羅隊長一字一頓。
「要換個地方慢慢談嗎?」
覃有德的腿肚子軟了半分,交出去,東家那邊得罪死了,瞞著,頂一個來歷不明,更脫不了身。
他腦子裡轉過三圈,忽然想起師父臨終那句話,東西自己會開口。
他咬了咬牙,伸手解開了繩子。
「我自己開。」
毛毯一層層揭開,木板露出來,泡的發黑,木紋里嵌著鹽霜。
船號刻在左上角,開頭一個金字,後半段裂了,船號旁邊一方戳印,方方正正,框裡一個裕字。
箱底還壓著幾件舊物,一副銅纜環,幾片掛著白堊的瓷底,一截斷纜。
圍觀的旅客越聚越多,覃有德縮著脖子,嗓子發乾。
「警官,我真只是個跑腿的。」
王教授的車這時候到了,老頭下車走的急,進門就掏手套,他戴上,俯身看板,看了一分鐘才直起腰。
「字口是老刀工,鹽霜吃進木紋里,海里泡的年頭短不了。」
他指著船號。
「金,缺,旁邊方框,裕字,跟秦伯當年看見的,對上了。」
林凡盯著那方戳印,心口往下沉,二十年前的封口錢,二十年後的上門收羅盤,中間連著的,就是這塊板子。
「王教授,這是黑潮道那條宋元沉船上的?」
「不好說。」
王教授搖頭。
「商號留號是清末民初的規矩,跟影青碗差著好幾百年,這塊板子,多半是壓在上頭那條晚期船上的。」
「那它算什麼?」
「它自己就是證據。」
老頭把木板翻了個面。
「有人收黑潮道的出水舊物,收了不止一件,不止一年。」
羅隊長掏出記錄本。
「覃有德,東西哪來的?」
「我師父收的,萬金寶,收舊貨的,十年前過世了,存貨留給我,我接著保管。」
「保管,還是接著收?」
羅隊長合上本子。
「你進鎮那天抱著箱子去見了誰,監控里都有。」
覃有德的臉刷的白了。
他心裡那本帳算的飛快,說出來,還能算個主動配合,瞞著,前頭那些錢全成把柄,他一咬牙。
「我說,我全說。」
他喘了口氣。
「三年前,省城一個拍賣行的中間人找上我,說有位收藏顧問長期收沿海老航海物件,出雙倍價。」
「指名要黑潮道、倒流溝這一帶的,船板、船牌、老羅盤,來者不拒。」
「顧問是誰?」
「沒露過面,錢從一個文化公司走帳,合同抬頭我記著。」
覃有德翻出手機備忘。
「公司名後頭,掛著倆字,藍海。」
車站跟前靜了一拍。
阿傑張著嘴,半天沒合上,藍海,要收購凡海的那個藍海。
羅隊長把那行字拍了下來,臉色沉下去。
「全部登記扣押,你跟我們回去做筆錄。」
「我配合,我配合。」
覃有德連聲應著上了車,車門關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木板,胸口鬆了一口氣。
壓了三年的石頭總算落了地,至於東家那邊,他摸了摸兜里的錄音筆,師父教過,跑江湖的,手裡得留一手。
同一時刻,市里,劉海川的辦公室。
助理的電話打進來,他聽到車站、攔下、木板幾個詞,手裡的咖啡杯沒端穩,熱咖啡潑了半張桌面。
他顧不上擦,堵在車站,就是進了官家的程序。
官家往下挖,先挖覃有德,再挖拍賣行,再往下,就是他牽線的那筆錢,他扶著桌沿,手背燙紅了一片,渾然不覺。
手機掏出來了,翻到存了三年的號碼,拇指懸在半空,愣是沒按下去。
打了,等於自首,不打,那位先得了信,頭一個滅口的就是他這顆棋。
劉海川在辦公室里轉了兩圈,坐進椅子,後背濕透了。
碼頭庫房,傍晚。
羅隊長的電話打回來,林凡開著免提,王教授和趙三都在。
「筆錄做完了,拍賣行的中間人交代了一半,錢的真實來路還在查。」
「但有一條實了,藍海資本旗下一家文化公司,從三年前起,一直在民間收黑潮道的舊航海物件。」
王教授的眉頭擰成個疙瘩。
「收這些做什麼,打撈還沒立項,他們比咱們動手還早。」
「羅隊,還有個事。」
林凡盯著桌上那份評估報告的封面。
「約談藍海之前,這消息別走漏,他們伸的這麼早,盯的就不只是打撈那點利益。」
電話那頭靜了靜。
「明白。」
羅隊長的聲音沉下來。
「省里剛也來了話,明天上午,藍海資本方面主動約見評估組。」
「說要把沉船文旅打包進他們的投資盤子,林凡,你猜帶隊來的人,姓什麼?」
林凡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