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
林凡說完,手指從桌面上收了回來。
電話那頭,羅隊長停了片刻。
「省里來的通知,藍海資本副總裁周啟明,明早帶投資團隊進評估組,名義上是談文旅合作,實際想把沉船項目納入他們的投資盤子。」
「他能進項目現場?」
「現在還不能。」
羅隊長翻動紙張的聲音傳過來。
「文物部門已經發了臨時保護通知,黑潮道相關海域列入重點保護範圍,未經批准的船隻不得靠近,打撈設備和人員都要登記。」
「通知什麼時候下?」
「今晚就發,明早送到鎮裡。」
林凡看向桌上的木板。
船號殘缺,方框裡的裕字卻保存得清楚,木紋縫裡還卡著一層白色鹽霜。
這東西一露面,黑潮道就再也藏不住了。
「羅隊,保護範圍畫到哪裡?」
「烏嘴礁以外,沿倒流溝外沿劃一圈,具體坐標會發給村委和海事部門。」
羅隊長頓了一下。
「林凡,你們凡海的人先別急著出船,臨時保護不是讓你們去守海。」
「我知道。」
「知道就好,最近盯著這片水的人會多,誰都想在正式封控前撈一把,你們要是擅自跟船起衝突,後面很麻煩。」
「有人靠近,我只報位置。」
「記住這句話。」
電話掛斷,王教授把手套摘下來,折好放在木板旁邊。
「這道令下來,黑潮道算是有規矩了。」
「規矩能擋住明面上的船。」
林凡看著窗外。
「暗裡的船,還是得有人盯。」
趙三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凡哥,羅隊那邊已經叫人去貼通知了,碼頭上不少人圍著看。」
「誰在說話?」
「幾個老漁民說以後不能進烏嘴礁,連撒網都得繞著走,家裡那幾條小船怕是要多跑一截。」
趙三走進來,把手機放在桌上。
「還有人說,保護區一封,凡海以後要獨吞那片海。」
王教授抬頭看他。
「消息傳得倒快。」
「嘴長在人家身上,咱也堵不住。」
林凡拿起外套。
「走,去碼頭。」
青石灣碼頭已經立起了兩塊紅白相間的警示牌,牌子上的坐標和禁入範圍寫得清楚,旁邊站著村委的人和海事隊員。
老支書陳德旺拄著旱菸袋,正跟幾個漁民解釋。
「通知上寫的是未經批准不得靠近,咱們登記過的正常作業,按安排走,別自己嚇自己。」
張鐵柱把手裡的漁網往肩上一甩。
「老支書,咱們打魚的船也要報備?」
「要報。」
何志遠站在警示牌旁邊,接了話。
「保護期間,船名,人員,出海時間,返港時間,都得登記,臨時改變路線還要報備,大家多擔待。」
張鐵柱咂了下嘴。
「海上風一變,誰能保證按原路回來?」
「所以才讓你們提前報。」
何志遠說得客氣,手裡的文件卻沒有放下。
「這不是針對誰,出了事,先得知道有多少船在水上。」
「那海上真有東西,叫人撈了怎麼辦?」
人群里有人問。
何志遠沒馬上回答,視線從警示牌移到林凡身上。
林凡走過去,停在兩人旁邊。
「保護令只是第一步。」
他把手掌按在牌子上。
「後面會有巡查船,正式打撈也會按批次進場,誰敢私自靠近,查到一次,扣船,罰款,嚴重的送進去。」
張鐵柱看了他一眼。
「凡子,你現在說話跟官家似的。」
「海里那東西要是讓人偷走,誰都沒好處。」
林凡收回手。
「大家少跑一趟,總比以後連這片海都沒得跑強。」
張鐵柱張了張嘴,想反駁,最後把網往地上一放。
「行,先看安排。」
人群散開後,何志遠沒有走。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盯著碼頭外的海面看了會兒,才開口。
「林凡,周啟明明早會來鎮政府。」
「談投資?」
「他帶來的材料里有港口升級,漁村改造,沉船文旅線路,還有一套遊客接待方案。」
「聽著挺全。」
「材料全,壓力也全。」
何志遠轉過身。
「他話說得很客氣,意思卻很明白,保護區封得太嚴,會影響港口經營,也會讓遊客不敢來,投資項目會重新評估。」
林凡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這片海本來就不能拿遊客生意去換。」
「我知道。」
何志遠抬手揉了下眉心,文件夾邊角被他捏出一道摺痕。
「可鎮裡要發展,省里也在看項目,藍海有錢,有渠道,願意把港口和文旅一起做,誰都不想把人往外推。」
「那就讓他按規矩進來。」
「他要的是主導權。」
「保護令給了嗎?」
「給了。」
「正式打撈資格定了嗎?」
「還在走流程。」
林凡看著他。
「流程沒走完,誰也不能拿沉船當自家項目。」
何志遠沒接話。
碼頭邊的登記桌被風吹得輕輕晃,桌上壓著的出海表露出半角,筆滾到桌邊,被他伸手按住。
「林凡,官方支持你,不代表現實壓力會消失。」
「我明白。」
「明白就好。」
何志遠把筆遞迴去。
「藍海一旦把投資和封控綁在一起,鎮裡會有人覺得你擋了發展,村里也會有人覺得保護令讓他們少賺了錢。」
「那就把帳算給大家看。」
「你又要算帳?」
林凡抬眼。
何志遠愣了愣,連忙擺手。
「我是說,把損失和收益講清楚,別讓人只聽到封海兩個字。」
「這事讓你來講。」
「我?」
「你是招商辦的人,懂他們聽得懂的話。」
何志遠看著他,手裡的文件夾慢慢垂下去。
「你倒是會使喚人。」
「有用就行。」
趙三在旁邊咧了咧嘴。
「何主任,凡哥這是信你。」
「少替他說話。」
何志遠嘴上回了一句,眼睛卻落到林凡臉上。
「明早周啟明要是拿港口經營說事,我先頂一陣,你把海上的事看住。」
「好。」
傍晚,凡海合作社臨時值守表貼到了倉庫門口。
林凡把夜間巡查區域畫出來,又在烏嘴礁外側標了幾處能藏船的水道。
阿水看著海圖。
「這幾處都要盯?」
「重點盯保護區外沿。」
「裡面有海事船。」
「外面才有人敢試。」
趙三蹲在桌邊,把一張陌生船隻登記表翻來覆去看。
「凡哥,今天下午有條快艇從南邊繞過去,船名沒看清,顏色是灰的,速度快,沒進碼頭登記。」
「遊客?」
「遊客哪有那條走法。」
趙三指著海圖一處礁影。
「它繞烏嘴礁的時候,船頭壓得很低,貼著浪走,水線過得跟老船一樣。」
林凡拿過望遠鏡,望向已經暗下去的海面。
遠處沒有燈,只有烏嘴礁外側偶爾露出一截黑影。
「什麼時候看到的?」
「下午四點多,潮水往裡轉之前。」
「你認得船上人?」
趙三舔了下發乾的嘴唇。
「沒看清臉,後艙站著一個人,穿藍色雨衣,個頭不高。」
「船呢?」
「停在南灣舊貨碼頭,後來出來過一次。」
趙三把聲音放輕。
「船上那兩個,我以前見過,在外縣收海貨,專挑偏門貨走,跟漁民買過沒登記的魚,也問過沉船的事。」
林凡放下望遠鏡。
「今晚開始值守。」
「要不要叫羅隊?」
「先把船型和路線弄清楚,再報。」
趙三點頭,抓起桌上的手電。
「我跟阿水去南邊。」
「別靠近。」
「曉得。」
趙三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凡哥,要是他們真進保護區呢?」
林凡看了眼烏嘴礁方向。
「記住船,記住人,記住路線。」
「只報位置?」
「只報位置。」
夜色落下來,海面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保護令剛剛掛上牆,南灣外側已經有一艘陌生快艇繞過烏嘴礁,船頭對準了那片被封住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