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劉二寶推門走進倉庫,腳下踩到一截碎繩,低頭看了一眼,沒敢彎腰撿。
張鐵柱站在貨架邊,看到他進門,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叫你來幹什麼,心裡沒數?」
「鐵柱叔,我……」
「別叫我叔。」
張鐵柱把手裡的麻繩往桌上一放。
「巡查圖都讓人拿到外地販子手裡了,你還在這兒裝不知道?」
劉二寶的嘴唇動了動,視線越過他,落到林凡身上。
林凡坐在桌邊,面前只放著那張借款結清憑證,沒有紙圖,也沒有審訊記錄。
「坐。」
劉二寶沒有動。
「凡哥,我真沒賣路線。」
「坐下說。」
這一次,劉二寶才拉開椅子,椅腳在水泥地上磨出一聲響。
林凡把憑證推過去。
「這筆債,誰替你還的?」
劉二寶盯著那幾個字,手掌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親戚借的。」
「哪個親戚?」
「我表舅。」
「你表舅在外縣做什麼?」
「跑車。」
「車牌呢?」
劉二寶抬頭。
「凡哥,您問這個幹什麼?」
「你說是他借的,我總得知道錢從哪兒來。」
「他手裡有錢,借我一點怎麼了?」
張鐵柱轉過身。
「一點?」
他把另一張紙拍在桌上。
「你那筆舊債拖了兩年,催了你多少回,你一分錢拿不出來,突然連本帶利還清,你表舅做慈善啊?」
劉二寶被說得臉發熱。
「我會還他的。」
「拿什麼還?」
「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劉二寶閉上嘴,手指在褲腿上來回蹭。
林凡看著他,沒有繼續追問。
倉庫里只剩下牆上風扇轉動的聲音,扇葉缺了一角,每轉一圈就發出輕響。
劉二寶終於抬起頭。
「我就是給人指過一條路。」
張鐵柱抬腳踢開旁邊的木凳。
「你還敢承認!」
「我沒帶他們進去!」
劉二寶站起來,聲音發緊。
「我只說過南灣以前有條老路,沒說保護區裡有東西,更沒把值守表給他們!」
林凡抬手,示意張鐵柱別說話。
「什麼時候說的?」
「前幾天。」
「見了誰?」
「一個收海貨的。」
「叫什麼?」
「我不認識。」
「長什麼樣?」
「個子不高,開一輛白麵包車。」
「錢呢?」
劉二寶急忙搖頭。
「我沒拿錢。」
「那債是誰還的?」
「他給我介紹了個活。」
「什麼活?」
「幫人看一條船,船上缺個熟水道的。」
林凡的手指在桌邊敲了一下。
「你看的是哪條船?」
劉二寶臉色變了變。
「我沒上船。」
「只在岸上指路?」
「嗯。」
「指給誰?」
劉二寶咽了口唾沫。
「我真不知道。」
張鐵柱又往前一步。
「你不知道,就敢把村裡的路往外賣?」
劉二寶後退半步,後腰撞到桌角。
「我只想還債,我娘還等著吃藥,債主天天堵門,我能怎麼辦?」
「合作社沒給你工錢?」
「工錢不夠!」
「那你就把兄弟們的命拿出去換?」
張鐵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林凡起身,握住張鐵柱的手腕。
「鬆開。」
「凡子,這種人留著幹什麼?」
「鬆開。」
張鐵柱看了他兩秒,手指慢慢鬆開。
劉二寶彎下腰咳了幾聲,領口被扯歪,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汗衫。
林凡把水杯推過去。
「喝口水。」
劉二寶沒碰。
「凡哥,我沒想害大家。」
「我知道你想還債。」
「那你還問什麼?」
「問清楚,才能知道你賣出去的是什麼。」
劉二寶看著他,眼睛開始躲。
林凡把借款憑證收回手裡。
「路線泄露,值守點暴露,外地人帶著水下燈進保護區,船上還拿著定位圖。」
「那張圖不是我畫的。」
「圖上的三個記號,是不是你教的?」
劉二寶沒有說話。
趙三站在門邊,冷聲開口。
「你小時候在南灣曬網,記號就是三道短線,中間留缺口。」
劉二寶的肩膀往下塌了些。
「我只是說了個大概。」
「夠了。」
趙三往前走了一步。
「你說一句大概,人家就敢拿著圖進海。」
「我沒讓他們撈東西!」
「人家問的就是老貨。」
劉二寶抬起頭,臉色越來越難看。
「誰告訴你他們問的是老貨?」
趙三沒有回答。
林凡看著劉二寶。
「你聽誰說的?」
劉二寶的手握成拳,過了片刻才鬆開。
「收海貨的人說的。」
「他叫什麼?」
「我不知道。」
「你見了幾次?」
「兩次。」
「第二次在哪兒?」
劉二寶眼神往門外飄。
「舊碼頭。」
林凡將憑證折好,放進文件袋。
「今晚別離開村子。」
劉二寶猛地抬頭。
「凡哥,你要報警抓我?」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那我還能回合作社?」
「先停你的出海權限,岸上活照做。」
張鐵柱氣得鼻翼發動。
「還留他?」
林凡看向他。
「沒有證據之前,趕人只會讓他徹底倒向外面。」
「他都承認指過路了。」
「承認指過一條舊路,和泄露值守路線,不是一回事。」
林凡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們要找的是帶路的人,不是隨便找個人出氣。」
張鐵柱咬著牙,沒有再說。
劉二寶低頭整理衣領,手指碰到扣子,連續扣錯了兩次。
「凡哥,我會把知道的全說出來。」
「想起來再說,別編。」
「我沒編。」
「那就回去等。」
劉二寶轉身走到門口,腳步放得很慢。
趙三盯著他的背影,等人走遠,才轉過頭。
「凡哥,您真不把他交給羅隊?」
「先把他的債查清楚。」
「查債能查出路線?」
「能查出誰替他還債。」
潘巧雲翻開記錄本。
「我去問鎮上的借款人。」
「別直接問劉二寶的名字,先查那幾天誰去過。」
林凡看向趙三。
「你盯舊碼頭,別讓他發現。」
趙三咧了下嘴。
「我跟人盯梢,他看不出來。」
「別動手,別套話。」
「知道。」
「發現他和誰見面,先拍下來。」
天剛黑,張鐵柱又找到了林凡。
「凡子,你這樣留著他,船員們都不服。」
「我知道。」
「知道還留?」
「合作社要是靠猜疑辦事,今天趕走劉二寶,明天就會輪到你,後天輪到阿水。」
張鐵柱被這話堵得一時沒出聲。
林凡把新的出海登記表遞給他。
「從今晚開始,船員只看自己的路線,值守表分開存,臨時調動由兩個人確認。」
「這規矩早該有。」
「現在補上也不遲。」
張鐵柱接過表,手指在紙邊壓出一道摺痕。
「我不是替劉二寶說話。」
「我清楚。」
「他要是真賣了人,別攔我。」
「先等證據。」
夜裡十一點,趙三的電話打進來。
「凡哥,劉二寶出門了。」
林凡站起身。
「去哪兒?」
「往舊碼頭走,穿了件黑外套,手裡沒拿工具。」
「跟緊。」
「他剛才回頭看了兩次。」
「別貼太近。」
趙三停了停。
「凡哥,舊碼頭那邊來了輛白色麵包車。」
「看清車牌。」
「看不清,車裡下來一個人。」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隨後趙三的呼吸亂了一拍。
「凡哥,來的人我認得。」
「誰?」
「陳家餐飲集團的採購主管,周海峰。」
林凡握著手機,指尖停在桌面上。
舊碼頭的另一頭,劉二寶已經走到那輛白色麵包車旁邊,車門打開,周海峰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