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是真的,船員姓名,聯繫電話,連家屬住址都在附件里。」
潘巧雲把傳真攤在桌上,指尖按住紙角,紙面上印著藍海文化公司的公章。
倉庫里沒人接話。
林凡拿起第一頁,從頭看到尾,最後停在一行備註上。
「凡海合作社現有船隻七艘,熟悉烏嘴礁及倒流溝水道,建議納入統一供應體系。」
趙三從旁邊湊過來。
「統一供應,說白了就是把咱們的船和人都收走。」
陳薇把手裡的文件抽回來。
「他們先把船員名單拿到手,下一步就是按名單逐個談,誰缺錢,誰家裡有事,誰跟合作社鬧過彆扭,他們都能找得到。」
張鐵柱一拳砸在桌面上。
「這東西是誰給的?」
沒人回答。
劉二寶站在門口,臉色一點點變白,腳尖蹭著地上的水泥灰。
林凡抬眼看他。
「進來。」
劉二寶沒動。
「我問你,傳真上的名單,藍海從哪兒拿的?」
「我不知道。」
這句話出口,張鐵柱已經轉過身。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劉二寶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碰到門板,掌心在褲縫上擦了兩下。
「我只是給過周海峰一張舊圖,名單不是我給的。」
趙三走到他面前。
「你還給過他什麼?」
「沒有了。」
「沒有了,他半夜拿著文件袋找你?」
「他說是採購意向。」
「採購意向里有沉船路線嗎?」
「沒有。」
「那你怕什麼?」
劉二寶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聲乾咳。
林凡把傳真折起來,交給潘巧雲。
「先把名單收好,別再讓第二個人碰。」
潘巧雲點頭。
「我已經把合作社的聯繫方式換了一套,外面的公開電話也停了。」
「船員呢?」
「都通知到碼頭了。」
林凡看向羅隊長。
「臨時保護範圍怎麼定?」
羅隊長將一張海圖鋪在桌上。
「昨晚那兩條船雖然沒撈到東西,可路線已經暴露,外面的人知道了烏嘴礁的舊漁路,也知道咱們巡查怎麼排。」
他用筆在烏嘴礁外側畫了一道弧線。
「從今天開始,保護線向外擴,南灣舊碼頭到倒流溝外沿,全部納入臨時管控。」
張鐵柱立即開口。
「那片海是我們平時下網的地方。」
「我知道。」
「知道還封?」
「臨時封控,不是永久禁捕。」
羅隊長把筆放下。
「可這段時間誰也不能進去,登記過的作業船也得繞開。」
倉庫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漁民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話後,臉色都變了。
「繞開南灣,今天這一趟就得少收一半。」
「烏嘴礁不能去,倒流溝也不能去,那咱們還出什麼海?」
「黑潮道出了點東西,憑什麼讓我們跟著少掙錢?」
聲音從門口擠進來,越來越雜。
陳德旺拄著旱菸袋趕到,抬手壓了壓人群。
「先聽林凡把話說完。」
張鐵柱扯下手套,往桌上一摔。
「還有什麼好說的?項目組要保護文物,藍海要搶路線,最後倒霉的還是咱們這些下海的。」
「鐵柱叔,說得對。」
林凡沒有迴避。
「這次封控會影響收入,誰家少跑一趟,少賣一筐貨,我都知道。」
外面的人安靜了一點。
林凡把傳真壓在海圖旁邊。
「可現在不封,今晚就有人下海。東西被撈走,路線被賣乾淨,後面別說南灣,整片海都可能讓人接管。」
「那也不能讓我們餓著。」
一個戴舊草帽的漁民開口。
「你們做項目的人有補貼,我們小船靠什麼過日子?」
林凡看向羅隊長。
「封控期間,凡海出兩組巡查船,參與的人按天補貼。」
張鐵柱抬起頭。
「你拿什麼補?」
「合作社先出。」
「合作社能撐多久?」
「撐到陳薇把替代貨源談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落到陳薇身上。
陳薇站在桌邊,抬手翻開自己的文件夾。
「東灣和白沙灣的貨,我已經聯繫了三家船隊,凡海的人可以去收。」
張鐵柱皺著臉。
「外海的貨,品質和價錢能一樣嗎?」
「不能一樣。」
陳薇答得很快。
「所以頭兩天我按高於市場的價收,差額由陳家補,後面再根據貨況調整。」
人群里響起幾聲低語。
「陳總,你說真的?」
「合同今天就能簽。」
陳薇看向眾人。
「但有條件,貨必須登記,不能私自混進保護區的出水物,誰敢拿來,我不收,也會直接報案。」
一個年輕漁民抿了抿嘴。
「我們就想掙錢,誰會去撈那些東西。」
趙三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昨晚那兩條船也是這麼說的。」
年輕人立刻閉嘴。
林凡拿起補貼表。
「巡查的人按出海算,後勤按值守算,修船和燃油另列。家裡確實困難的,可以先領一部分。」
張鐵柱看著那張表,沒有馬上接。
「凡子,你這樣做,錢從哪兒來?」
「賣貨的錢先不分紅。」
「那你呢?」
「我一樣。」
「你要是撐不住呢?」
林凡把筆放在他面前。
「那就一起想辦法。」
張鐵柱盯著他看了片刻,抓起筆,在巡查名單上按下手印。
「我去北邊守。」
趙三跟著拿過筆。
「我也去。」
人群里的議論慢慢低了下去。
陳德旺敲了敲地面。
「誰願意參與就登記,不願意的也別在這兒堵路,臨時封控是官家的通知,鬧也鬧不出個結果。」
潘巧雲剛把表格遞出去,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劉二寶跪在了倉庫門口。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整個人晃了兩下。
張鐵柱轉身就罵。
「你還敢跪?」
劉二寶低著頭,雙手撐在地面上,聲音發啞。
「錢是我收的。」
人群里一下沒了聲音。
他抬起臉,嘴唇動了幾次,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周海峰給了我錢,說是介紹船員的費用,我以為只是讓我去陳家船隊做事。」
趙三走近一步。
「你把什麼給了他?」
「一張舊航線圖。」
「哪張?」
「我家裡留下的那張。」
劉二寶把手指摳進地縫裡。
「我沒想過他會拿去撈東西,我以為那是舊漁路,早就沒人走了。」
張鐵柱抓起旁邊的木凳,往地上一放。
「你以為?」
「我真不知道!」
劉二寶嗓子劈開了。
「我娘的藥錢催得急,債主堵到家裡,我只想把欠的錢還上,我不知道他們要找沉船,也不知道會把外面那些人引來!」
林凡走到他面前。
「收了多少?」
劉二寶沒有回答。
「我問你收了多少。」
「八千。」
張鐵柱往前沖了半步,被趙三伸手攔住。
「八千塊錢,你把合作社的路賣了?」
劉二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會退。」
「錢花了?」
「藥錢用了三千,剩下的還在家裡。」
「拿來。」
林凡開口。
劉二寶抬頭,嘴裡那句求情剛到舌尖,看到林凡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現在就拿。」
「凡哥……」
「你先把錢拿回來,再說你能不能留下。」
劉二寶扶著門框站起身,腿腳發軟,走出幾步後又停住。
「周海峰給我的號碼,我也能交出來。」
林凡看著他的背影。
劉二寶點了下頭,離開倉庫。
張鐵柱轉向林凡。
「這種人還留?」
「他知道買圖的人。」
「他把路賣了。」
「所以才要讓他說完。」
林凡拿起那張補貼表,重新遞給張鐵柱。
「先把封控做起來,其他的事,我會處理。」
倉庫外,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傳真紙的一角被吹得翹起。
那行船員名單下面,還有一個被人用鉛筆圈出的名字,正是林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