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器已經完成初步清理,瓷片的窯口也有結果了。」
王教授推開臨時鑑定室的門,手裡夾著一沓報告,眼鏡歪到鼻樑邊。
他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沒拿保溫杯,又回頭沖屋裡喊。
「誰把我的杯子放哪兒了?」
阿傑從桌底下把杯子遞過去。
「您剛才拿著去隔壁了。」
「我拿杯子去隔壁做什麼?」
「您說要泡茶。」
王教授接過杯子,擰開蓋子看了一眼。
茶水早就涼了。
「算了,先說正事。」
林凡和王教授坐在長桌兩邊,蔣主任以及省里來的兩名專家也在。
桌上擺著幾隻封存盒,盒蓋都沒有打開,旁邊放著出水編號和影像資料。
王教授將第一份報告推到林凡面前。
「金器不多,工藝卻不普通。」
「什麼年代?」
「還在做最後比對,初步判斷和沿海貿易有關,具體年代不能只看造型。」
蔣主任接過話。
「瓷器部分已經確認,幾件殘片的胎釉和裝飾工藝有明顯區域特徵,能補上這一帶海上貿易的缺環。」
阿傑聽得頭大。
「補缺環能值多少錢?」
屋裡沒人笑。
王教授抬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不談錢。」
阿傑連忙閉嘴。
林凡伸手把封存盒往裡推了推。
「研究價值很高?」
「很高。」
省里的專家翻開照片。
「船體結構也有問題,殘存隔艙和加固方式與我們過去見過的商船不完全一樣。」
蔣主任看向林凡。
「黑潮道這艘船可能不只是普通沉船。」
林凡沒有追問。
王教授將另一張結構圖鋪開。
「這處船板有後期修補痕跡,修補材料也不一樣,說明它在海上航行過很久,可能多次改裝。」
「船上裝過什麼?」
「現在只能推測。」
王教授用手指點了點圖上的艙位。
「金器,瓷器,船牌,還有那塊帶戳印的木板,它們放在同一條船上,說明這艘船承載過不止一種貨物。」
蔣主任接著說。
「貿易品,船工技術,航線信息,甚至當時的港口往來,都可能藏在裡面。」
阿傑小聲問。
「那算國寶嗎?」
王教授看向他。
「國寶不是看誰喊得響。」
他把報告合上。
「要看文物本體和歷史價值,也要看整體研究意義。」
林凡拿起那張結構圖。
「現在能不能對外說?」
「不能。」
蔣主任答得很快。
「階段鑑定還沒有完成,所有影像和文字材料必須按省級項目標準管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海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投資材料。
「這麼大的發現,連合作方都不能知道?」
王教授的茶杯停在半空。
「項目組該知道的都會知道。」
劉海川走進屋。
「我代表打撈公司,也代表後續投資方,總不能一直被擋在門外。」
蔣主任翻了翻手邊文件。
「你們目前沒有正式打撈資格,只能參與已經批准的工作。」
「可藍海已經提交了整合方案。」
劉海川把材料放在桌上。
「省里需要資金,鎮裡需要項目,專家組也需要設備。沒有企業參與,黑潮道的後續工作怎麼開展?」
林凡看向那份材料。
「你們要設備,還是要船員名單?」
劉海川的臉色變了變。
「林先生,名單來源是否合法,與我無關。」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談合作。」
「合作內容寫清楚了嗎?」
「港口升級,海產整合,遊客接待,打撈配套,藍海可以全部負責。」
林凡把材料合上,推了回去。
「保護區先按規定管,其他東西等資格確定。」
劉海川沒有接文件。
「你這麼擋著,最後影響的是整個地方的發展。」
「地方發展不靠誰先把名單拿走。」
劉海川扶了扶眼鏡。
「年輕人,項目不是靠一腔熱情做大的。」
「我知道。」
林凡看著他。
「所以你們才連舊圖都買。」
劉海川的手掌停在文件邊緣。
屋裡的人全看了過來。
他沉默片刻,拿起材料。
「這句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就別往黑潮道里伸手。」
劉海川沒有再爭,轉身離開。
王教授放下茶杯。
「這個人已經知道價值了。」
蔣主任點頭。
「所以保護級別要再提高。」
他看向林凡。
「階段鑑定結束前,所有出水物,水下影像,航線資料,都直接進入省級監管。」
「我同意。」
林凡回答得沒有停頓。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想清楚,交上去以後,凡海只保留髮現和協助記錄,後面的商業開發與你們關係不大。」
「文物本來就不是拿來賣的。」
林凡把桌上的登記冊翻到最後一頁。
「凡海所有人,從今天開始不准討論文物價格,不准私自拍照,不准對外透露出水位置。」
蔣主任抬頭。
「你要在會上宣布?」
「現在就宣布。」
林凡拿出手機,撥通潘巧雲的號碼。
「把所有船員和後勤人員叫到碼頭會議室,封存規定重新簽一遍。」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王教授將報告遞給他。
「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發現黑潮道入口,提供木板線索,協助保護,又在夜裡攔住盜撈船,這些都會寫入正式記錄。」
林凡看向蔣主任。
「該寫就寫,按事實來。」
蔣主任將鋼筆帽扣上。
「我會把你的名字放在發現人和協助保護人一欄。」
「合作社呢?」
「凡海合作社列為協助單位。」
林凡點了點頭。
門外的劉海川沒有走遠。
他站在走廊盡頭,聽見這句話後,腳步停了片刻,隨後繼續往外走。
王教授看著他的背影。
「他不會甘心。」
「我知道。」
「藍海也不會甘心。」
林凡把報告收進文件袋。
「那就讓他們按規矩來。」
傍晚,碼頭會議室擠滿了人。
林凡站在最前面,將臨時封海通知和文物保護要求一條條講清楚。
有人聽完後沉默,有人仍舊不服。
「以後真發現東西,也不能碰?」
「先報位置,等專業人員到場。」
「那我們辛苦一趟,什麼都沒有?」
「有補貼,有協助記錄,私自帶走,後果自己承擔。」
張鐵柱站在人群後面,率先在承諾書上按了手印。
「我簽。」
趙三隨後接過筆。
「我也簽。」
劉二寶最後走到桌前。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手指碰到筆桿時,連著滑了兩下。
林凡沒有催他。
「劉二寶。」
劉二寶抬頭。
「你簽完以後,明天跟羅隊去做正式筆錄。」
「我知道。」
「你交出來的線索,趙律師正在核查。」
「我知道。」
「周顧問的事,別再藏。」
劉二寶低下頭,在名字後面按下手印。
「我還記得一件事。」
林凡抬眼。
「說。」
劉二寶的喉嚨滾了滾。
「周顧問當時問我,林家老宅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地方。」
會議室里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林凡看著他。
「他為什麼問這個?」
「他說黑潮道的舊航線,可能不只在海上。」
劉二寶抬起臉,眼裡全是沒散去的疲憊。
「還說你家老宅下面,可能藏著比沉船更早的東西。」
窗外的海風撞在門板上。
林凡手裡的筆沒有落下。
與此同時,鎮上的一間自媒體工作室里,周啟明看完手機上的階段鑑定消息,將一份標題發給了助理。
「凡海海產借文物保護抬價,青石灣漁民收入受損。」
助理問。
「周總,要現在發嗎?」
周啟明抬頭看向窗外。
「先把標題換掉。」
「換成什麼?」
「民間打撈人,還是文物牟利者。」
他合上電腦,手指點在桌面上。
「明天早上,讓所有人先看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