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通報下來了。」
何志遠站在碼頭辦公室門口,手裡夾著一份紅頭文件,臉上的疲色還沒散。
「黑潮道發現和保護工作,列入省級協作表揚。」
他把文件遞給陳德旺。
「林凡,王教授,羅隊長,蔣主任,還有青石灣參與巡查和後勤的人,都在名單里。」
屋裡安靜了片刻。
張鐵柱把手裡的煙按進菸灰缸,抬頭看了看林凡。
「凡子,這回咱們青石灣算是露臉了。」
「露臉歸露臉,船照樣要查,海圖照樣要收。」
林凡接過文件,只看了一遍,就遞給了潘巧雲。
「通知大家,晚上開會。」
趙三咧開嘴。
「還開啥會,今晚不得擺兩桌?咱們巡了這麼多天,連口像樣的酒都沒喝。」
「酒可以喝,話別亂說。」
林凡看向他。
「省里表揚的是發現和保護,不是讓咱們拿黑潮道講故事。」
趙三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有人問也不能說?」
「項目細節不能說,船員名單不能說,出水物和航線更不能說。」
林凡將文件放回桌面。
「誰問,就說等官方通報,其他一律不清楚。」
張鐵柱撓了撓下巴。
「村里人都知道咱們幫著巡查,遊客也天天來問,難不成一句話都不講?」
「可以講封控影響,講補貼,講合作社怎麼安排人手。」
林凡抬手點了點文件。
「文物怎麼發現的,沉船在哪兒,裡面有什麼,誰都別往外說。」
潘巧雲翻開記錄冊。
「那門店那邊呢?最近有幾個自媒體聯繫我,說想做青石灣專題。」
「拒絕。」
林凡回答得很快。
「沒有核實過身份的採訪,全部拒絕。」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兩下。
蘇曉曉抱著一摞列印紙走進來,淺色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門店那邊我已經統一回復了。」
她將紙放在桌上。
「遊客問黑潮道,就說保護項目正在進行,具體情況以官方發布為準。」
趙三看了看紙上的字。
「曉曉,你這話說得比公告還硬。」
「硬一點,大家才不會亂講。」
蘇曉曉把其中一張抽出來。
「還有,所有員工都要簽保密承諾,誰把項目照片發出去,先停崗,再按合作社規定處理。」
張鐵柱皺了皺臉。
「自己人也要簽?」
「越是自己人,越容易覺得說兩句沒事。」
蘇曉曉把筆推到他面前。
「鐵柱叔,您先簽。」
張鐵柱拿起筆,嘴裡嘟囔了一句,還是在紙上按了手印。
「規矩我認,可咱們也不能連高興都不敢高興吧。」
「高興可以。」
林凡看向屋外。
「今晚給巡查隊加菜,補貼提前發一部分,家裡困難的先領。」
趙三馬上抬頭。
「那我能領兩份嗎?」
「你領一份,另外一份給你娘送去。」
趙三張了張嘴,剛要爭,見林凡已經低頭翻登記表,便把話咽了回去。
陳德旺拄著菸袋走進來。
「村里已經傳開了,老林家門口從下午就有人來問,說省里是不是要給凡海掛牌。」
「沒有掛牌這回事。」
林凡說。
「老支書,麻煩您幫我把話傳出去,通報表揚是表揚,黑潮道還是按規定封控,誰私自下海,出了事自己擔責。」
陳德旺看著他。
「有人會說你拿了名頭,又不讓大家掙錢。」
「那就把替代貨源和補貼說清楚。」
林凡將東灣收購合同推過去。
「封控期間,凡海繼續按高價收貨,巡查船有補貼,後勤也有工錢。」
「這就夠了?」
「先把日子過下去,別拿一句榮譽當飯吃。」
陳德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菸袋在掌心轉了半圈。
「你這孩子,得了表揚還不肯坐下來享福。」
「海還沒安穩。」
林凡把登記表合上。
「現在坐下,後面就得讓別人替咱們做主。」
傍晚,碼頭掛起了幾串紅燈籠。
吳嬸端來一盆熱魚湯,幾個年輕船員圍在桌邊,話比平時多了不少。
「凡哥,省里的人會不會來給咱們發獎章?」
「有通報,沒有獎章。」
「那也夠吹一陣了。」
「別吹到黑潮道去。」
林凡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林大山碗裡。
「爸,您明天別跟著巡查船出海。」
林大山抬眼。
「我腿已經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能去。」
「你這說話,越來越像管船的了。」
林大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嘴裡還想說什麼,腿卻在桌下換了個位置。
蘇曉曉看見了,把藥盒推到他手邊。
「林叔,先把藥吃了,您要幫忙,就在岸上盯著燃油和繩索。」
林大山摸了摸鼻子。
「我還能幹點活。」
「誰說您不能幹。」
蘇曉曉笑著把筷子遞過去。
「您在岸上,林凡才敢放心出海。」
林凡抬起頭,沒接話,只把魚湯往父親那邊又推了推。
夜裡,慶祝剛散,蘇曉曉回到店裡收拾桌面。
白雨晴發來一條消息。
她點開看了幾秒,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林凡。」
她拿著手機走到倉庫門口。
「網上出現了一篇文章,你得先看。」
林凡接過手機。
標題占滿了屏幕。
「民間打撈人借國寶炒作,青石灣海域被私人壟斷。」
下面還有一行加粗的小標題。
「漁民停工,遊客牟利,誰在借保護之名發財。」
趙三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放屁,誰寫的?」
蘇曉曉沒有回答。
她往下翻了幾頁,封海告示,遊客排隊,還有凡海門店門口的照片,全被截成了另一副樣子。
林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文章最後一段寫著。
「明日上午的嘉獎活動,或許該先問問,青石灣究竟保護了什麼,又是誰從中獲利。」
倉庫里剛才的笑聲還沒散乾淨,手機里已經跳出新的轉發提醒。
到天亮以前,這篇黑稿會讓整個青石灣都聽見第一聲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