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鐵架床吱呀作響。
蘇婉盯著牆角的垃圾桶。
裡面扔著那雙被泥水濺髒的黑皮鞋。
泥污滲進皮子裡。
擦不掉。
這是秦崢給她的難堪。
更是那個鄉下女人的挑釁。
蘇婉冷笑一聲。
她站起身。
整理好軍裝的衣領。
推門走出招待所。
直奔軍區辦公樓。
張政委的辦公室門開著。
蘇婉敲了敲門框。
走進去。
她拿出京城文工團台柱子的做派。
提出在家屬院舉辦一場「迎春文藝匯演」。
理由冠冕堂皇。
豐富軍嫂業餘生活。
提高家屬院整體思想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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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政委聽完連連點頭。
颱風剛過。
島上確實需要提振士氣。
張政委當場拍板批准。
並任命蘇婉為匯演總指導。
全權負責節目編排。
蘇婉拿著蓋了公章的批文走出辦公樓。
嘴角勾起極深的弧度。
舞台搭好了。
就等小丑上台。
西區家屬院炸開了鍋。
林建華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
挨家挨戶地敲門。
她臉上的巴掌印還沒褪乾淨。
但整個人已經亢奮到了極點。
她終於抱上了蘇婉的大腿。
「都出來報名!」
林建華扯著嗓子喊。
「這可是京城來的蘇指導親自帶隊!」
「關乎咱們西區的集體榮譽!」
「誰不報名。」
「誰就是思想落後!」
「就是拖軍區的後腿!」
帽子扣得極大。
軍嫂們平時閒得發慌。
加上蘇婉文工團的身份擺在那。
大家都覺得這是露臉的好機會。
王嫂子和劉嫂子也報了名。
不到半天時間。
幾乎全院的軍嫂都填了表。
下午。
家屬院空地上召開第一次動員會。
蘇婉站在最前面的台階上。
穿著筆挺的軍裝。
手裡拿著一疊報名表。
林建華站在她側後方。
端著個搪瓷缸隨時伺候。
蘇婉的視線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沒有看到許清歡。
她並不意外。
蘇婉清了清嗓子。
接過林建華遞來的鐵皮喇叭。
「同志們報名很踴躍。」
「這說明大家的覺悟都很高。」
蘇婉話鋒一轉。
聲音拔高。
「但是。」
「我發現咱們西區的模範軍嫂。」
「許清歡同志。」
「還沒有報名。」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婉身上。
蘇婉臉上掛著極其端莊的笑。
「許同志是農村來的。」
「可能對文藝工作不太了解。」
「也可能是有畏難情緒。」
「但我們不能拋下任何一個落後同志。」
蘇婉舉起手裡的喇叭。
「更何況。」
「她是秦營長的愛人。」
「秦營長是一營的表率。」
「許同志作為家屬。」
「絕不能在這個時候給秦營長丟臉。」
「我決定。」
「把許清歡同志編入大合唱隊伍。」
「由我親自指導。」
人群里爆發出低聲的議論。
軍嫂們面面相覷。
許清歡會趕海。
會做海鮮。
但這跟唱歌跳舞完全是兩碼事。
平時連個調都哼不準的人。
去參加合唱隊。
那不是上台丟人現眼嗎。
有人同情。
也有人幸災樂禍。
畢竟許清歡最近的風頭太盛了。
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現在京城來的大小姐出手。
這齣戲好看了。
林建華在旁邊大聲附和。
「蘇指導說得對!」
「許清歡必須參加!」
「不能讓她一個人破壞咱們的集體榮譽!」
道德綁架的網徹底撒開。
把許清歡死死罩在中間。
傍晚。
秦崢推開秦家小院的門。
他身上的作訓服被汗水浸透。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周身散發著極其恐怖的低氣壓。
他剛從一營回來。
一路上聽的全是家屬院的議論。
蘇婉那個女人。
居然敢打著他的旗號逼迫許清歡。
秦崢大步走進堂屋。
許清歡正坐在八仙桌前。
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
慢條斯理地剪著一隻皮皮蝦的硬殼。
這是她剛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極品貨。
個頭有小臂那麼長。
裡面全是金黃色的蝦膏。
許清歡聽到動靜。
頭也沒抬。
「洗手。」
「吃飯。」
秦崢走到桌前。
雙手撐在桌沿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動員會的事聽說了嗎。」
秦崢的聲音極度壓抑。
帶著隨時會爆發的怒火。
許清歡剪開最後一段蝦殼。
把完整的蝦肉剔出來。
「聽說了。」
語氣極其平淡。
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秦崢直起身。
轉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張政委。」
「這破匯演。」
「你不用去。」
「誰敢強迫你。」
「我掀了她的台子。」
許清歡放下剪刀。
「站住。」
聲音不大。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秦崢的腳步頓住。
他轉過頭。
看著許清歡。
許清歡用筷子夾起那條飽滿的皮皮蝦肉。
蘸了點海鮮醬油。
站起身。
走到秦崢面前。
直接把蝦肉塞進他嘴裡。
「吃。」
秦崢下意識地咀嚼。
鮮甜的蝦肉混合著濃郁的蝦膏。
在口腔里化開。
但他現在根本嘗不出味道。
他只覺得憋屈。
替他媳婦憋屈。
許清歡抽出一張草紙。
擦了擦手指。
「找政委幹什麼。」
「人家拿著集體榮譽的尚方寶劍。」
「你去鬧。」
「就是坐實了我思想落後。」
「坐實了你不顧大局。」
秦崢咽下蝦肉。
喉結滾動。
「那就讓她這麼欺負你?」
許清歡輕笑了一聲。
眼底閃過一絲極冷的鋒芒。
「欺負我?」
「她還沒那個本事。」
許清歡轉身走回桌前。
坐下。
繼續剝下一隻皮皮蝦。
「她搭台。」
「我唱戲。」
「不用你管。」
「我陪她玩到底。」
秦崢看著燈光下女人極其鎮定的側臉。
胸腔里的怒火奇蹟般地平息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縱容。
他走過去。
拉開椅子坐下。
「好。」
「你玩。」
「天塌下來。」
「我頂著。」
第二天上午。
陽光刺眼。
許清歡坐在院子裡。
翻動著竹蓆上的干紫菜。
院外傳來一陣極具節奏感的高跟鞋聲。
停在了秦家小院門口。
許清歡沒有抬頭。
蘇婉穿著整潔的制服。
邁過門檻。
走進了院子。
林建華緊跟在後面。
手裡拿著一張白色的報名表。
還有一支拔了筆帽的鋼筆。
兩人走到許清歡面前。
蘇婉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竹蓆邊的許清歡。
「許嫂子。」
「昨天動員會你沒在。」
「我特意把報名表給你送過來了。」
蘇婉的聲音極其溫柔。
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林建華立刻上前一步。
把報名表和鋼筆遞到許清歡眼皮底下。
「許清歡。」
「全院就差你一個了。」
「趕緊簽字吧。」
「別給咱們秦營長丟人。」
蘇婉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眼神里滿是篤定。
她把路徹底堵死了。
不簽字。
就是對抗軍區。
就是不要秦崢的臉面。
她倒要看看。
這個鄉下女人。
今天怎麼下台。
許清歡拍了拍手上的紫菜屑。
慢慢站起身。
她比蘇婉高出半個頭。
視線平視過去。
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許清歡沒有看林建華。
也沒有接那支鋼筆。
她直直地看著蘇婉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