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崢走進廚房。
水汽瀰漫。
許清歡端著兩個防燙的厚布墊。
她把那個半人高的粗陶瓦罐搬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瓦罐蓋子掀開。
極其霸道的香味瞬間填滿整個堂屋。
桌上還擺著幾道精緻的小菜。
一盤涼拌海蜇皮。
一盤白灼九節蝦。
還有一碟用靈泉水醃製的爽口酸蘿蔔。
秦崢站在桌邊。
他脫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
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伸手拿過掛在門後的那條粗布圍裙。
圍裙帶子繞過他勁瘦的腰身。
他在身後打了一個死結。
這身打扮出現在冷麵閻羅秦崢身上。
極度違和。
許清歡拉開椅子坐下。
她把一碗盛好的佛跳牆推到秦崢面前。
「嘗嘗。」
秦崢坐下。
他拿起勺子。
舀起一塊吸滿湯汁的鮑魚。
送進嘴裡。
海鮮的鮮甜混合著五花肉的醇厚。
在口腔里炸開。
秦崢的動作頓住。
他常年在部隊吃大鍋飯。
味覺早就遲鈍。
但這碗湯徹底喚醒了他的味蕾。
他咽下食物。
喉結滾動。
「好吃。」
許清歡靠在椅背上。
她懶得動手。
秦崢放下勺子。
他伸手拿過盤子裡的一隻九節蝦。
這蝦足有手掌長。
秦崢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蝦頭。
輕輕一擰。
剝去蝦殼。
抽出蝦線。
動作極其熟練。
他把剝好的蝦肉蘸了點海鮮醬油。
直接遞到許清歡嘴邊。
許清歡張開嘴。
咬下蝦肉。
昏黃的白熾燈光灑在兩人身上。
大禮堂方向隱約傳來的歌聲和喧鬧。
被徹底隔絕在院牆之外。
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同一時間。
駐地大禮堂。
匯演接近尾聲。
台下的軍嫂們已經坐不住了。
孩子哭鬧。
大人打哈欠。
蘇婉站在幕布後。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紅裙子。
幹事跑過來遞上話筒。
「蘇指導。」
「到您了。」
蘇婉深吸一口氣。
她邁步走上舞台。
聚光燈瞬間打在她身上。
她揚起極其完美的笑容。
視線越過前排的幹事。
直直落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張政委坐在那裡。
張政委右邊的椅子。
空空蕩蕩。
秦崢沒有來。
蘇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拿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關節泛白。
音樂前奏響起。
她必須開口。
「紅岩上紅梅開……」
聲音清脆。
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她一邊唱。
一邊死死盯著大禮堂緊閉的木門。
她期盼著那扇門被推開。
期盼著那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來。
一首歌的時間。
極其漫長。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大門始終沒有動靜。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林建華站在合唱隊的角落裡。
拼命拍手。
「蘇指導唱得太好了!」
軍嫂們跟著附和。
蘇婉站在台上。
看著台下這群穿著破舊衣服的女人。
她贏得了滿堂彩。
但她覺得極度可笑。
她要的不是這些人的掌聲。
她要的觀眾根本不在場。
蘇婉僵硬地鞠了一個躬。
轉身走下舞台。
回到後台。
張政委走過來慰問。
「蘇同志辛苦了。」
「演出很成功。」
蘇婉擠出一個笑。
「謝謝政委。」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秦營長今天怎麼沒來。」
張政委擺擺手。
「一營那邊工作忙。」
「颱風剛過。」
「事情多。」
張政委轉身離開。
幹事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
托盤上放著一個大搪瓷碗。
「蘇指導。」
「食堂剛煮的長壽麵。」
「今天是秦營長的生日。」
「本來打算匯演結束大家一起慶祝的。」
「現在秦營長沒來。」
「這面……」
蘇婉盯著那碗面。
清湯寡水。
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飄著幾根蔥花。
她伸出手。
端起面碗。
「我給他送去。」
幹事愣了一下。
蘇婉沒有理會。
她端著面碗。
踩著高跟鞋。
徑直走出大禮堂。
夜晚的海風吹在身上。
透著涼意。
蘇婉的步伐極快。
她不信秦崢在忙工作。
她要去西區家屬院看看。
她要親眼看看那個鄉下女人能給秦崢過出什麼寒酸的生日。
十五分鐘後。
蘇婉站在了秦家小院的門外。
院門虛掩著。
透出一條縫隙。
一股極其濃郁的香味順著門縫飄出來。
這是她這輩子都沒聞過的味道。
鮮。
香。
醇厚。
蘇婉的胃部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長壽麵。
麵湯已經溫了。
麵條坨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
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準備好的台詞。
「秦崢哥。」
「你工作太忙了。」
「我特意給你端了長壽麵過來。」
完美。
體貼。
識大體。
蘇婉抬起手。
推開木門。
門軸發出轉動的聲音。
木門打開。
院子裡的光線傾瀉而出。
蘇婉邁過門檻。
她抬起頭。
視線落在堂屋裡。
準備好的說辭死死卡在喉嚨里。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堂屋的八仙桌上。
擺著一個巨大的粗陶瓦罐。
裡面翻滾著金黃色的濃湯。
海參。
鮑魚。
魚翅。
這些只有在京城高幹宴席上才能見到的頂級食材。
此刻堆滿了整個瓦罐。
旁邊還有幾道精緻的小菜。
這根本不是一個鄉下村婦能做出來的東西。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桌邊坐著的兩個人。
秦崢穿著跨欄背心。
身上繫著一條粗布圍裙。
那個在京城大院裡冷麵鐵血。
連長輩都不放在眼裡的秦家太子爺。
此刻正低著頭。
認認真真地剝著一隻大蝦。
他剝好蝦肉。
沒有放進自己的碗裡。
而是極其自然地遞到旁邊女人的嘴邊。
許清歡靠在椅背上。
她甚至連手都沒抬。
直接張開嘴。
咬下了那塊蝦肉。
秦崢眼底沒有一絲一毫不耐煩。
只有極度的縱容和寵溺。
他拿起桌上的手帕。
輕輕擦去許清歡嘴角的蘸料汁水。
「還要嗎。」
秦崢的聲音極低。
透著要命的溫柔。
許清歡搖搖頭。
「飽了。」
「你吃。」
秦崢這才拿起筷子。
夾起瓦罐里的一塊海參。
送進自己嘴裡。
蘇婉站在院子裡。
雙腿灌了鉛。
再也邁不動一步。
滿桌的珍饈美味。
男人眼中的寵溺。
女人臉上的愜意。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極其刺眼的畫面。
這幅畫面里。
沒有一絲一毫的縫隙。
她根本無法介入。
她端著面碗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坨掉的麵條在碗裡晃蕩。
溫熱的麵湯灑出來。
濺在她的手背上。
也濺在她精心準備的紅裙子上。
她引以為傲的京城戶口。
她引以為傲的文工團台柱子身份。
她引以為傲的青梅竹馬情誼。
在這個繫著圍裙給老婆剝蝦的男人面前。
被擊得粉碎。
她端著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
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許清歡聽到動靜。
她轉過頭。
視線落在院子裡的蘇婉身上。
許清歡的目光極度平靜。
沒有炫耀。
沒有憤怒。
只有看穿一切的淡然。
秦崢也轉過頭。
他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
眼神變得極其冰冷。
「誰讓你進來的。」
秦崢的聲音冷得掉渣。
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蘇婉的臉色瞬間慘白。
嘴唇哆嗦著。
「我……」
「我來送面。」
她艱難地舉起手裡的搪瓷碗。
秦崢看都沒看那碗面。
「拿走。」
「出去。」
「把門關上。」
四個詞。
乾脆利落。
直接切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蘇婉死死咬住下唇。
眼眶通紅。
她轉身衝出院子。
手裡的面碗砸在門外的泥地上。
麵湯四濺。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
院子裡重新恢復安靜。
秦崢轉回頭。
他拿起筷子。
重新夾起一塊鮑魚。
放進許清歡的碗裡。
「多吃點。」
許清歡看著碗裡的鮑魚。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拿起筷子。
慢慢品嘗。
夜風吹過。
瓦罐里的湯汁繼續翻滾。
散發著誘人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