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靠在木板床上。
呼吸變得粗重。
他看著眼前的許清歡。
視線越過許清歡,落在秦崢身上。
他知道自己剛才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那種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陰冷,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一次。
現在,他的身體裡有一股暖流在遊走。
毒血被逼出去了。
命保住了。
「沉船灣……」阿海剛一開口,嗓子嘶啞得厲害。
石屋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木板撞在土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阿公拄著紅木拐杖,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老婦人緊跟在後面。
門外擠滿了探頭探腦的村民。
阿公的目光瞬間鎖死在木板床上。
阿海半靠著牆。
胸膛起伏明顯。
臉上的黑氣褪得乾乾淨淨。
阿公渾身劇烈顫抖。
手裡的紅木拐杖拿不穩,直接掉在泥地上。
他張了張嘴。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老婦人直接撲到床邊。
雙手死死抱住阿海的胳膊。
眼淚決堤一樣往下砸。
「阿海!」
「我的阿海啊!」
阿海拍了拍老婦人的手背。
「娘,我沒事了。」
聽到這句全須全尾的話。
阿公的雙腿徹底軟了。
他轉過身。
看向站在床邊的許清歡。
這個女人。
半個小時前,他還要打斷她的腿。
還要把她扔出黑崖村。
現在,她硬生生從海神手裡搶回了他親孫子的命。
阿公膝蓋一彎。
直直地朝著許清歡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外的村民倒吸了一口涼氣。
阿公是黑崖村的族老。
活了七十多歲。
連駐地的政委來視察,他都不曾低過頭。
現在。
他當著全村人的面。
給一個外鄉女人下跪。
阿公雙手撐在地上。
脊背彎曲。
準備磕頭。
「多謝……」
話音未落。
許清歡往前邁出半步。
雙手托住阿公的手臂。
力道極大。
硬生生止住了他磕頭的動作。
「阿公。」
許清歡的聲音極度平靜。
沒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傲慢。
「磕頭就免了。」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她手上用力。
直接把阿公從地上拽了起來。
秦崢站在許清歡身後。
單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冷眼看著這一切。
阿公站穩身體。
他看著許清歡。
渾濁的眼底滿是敬畏。
「許同志。」
阿公換了稱呼。
不再是外鄉女人。
「你救了阿海。」
「就是救了我們黑崖村的根。」
「這份恩情。」
「黑崖村砸鍋賣鐵也要報。」
阿公轉頭看了一眼門外的村民。
「你說。」
「要錢,要糧。」
「只要黑崖村有。」
「絕不二話。」
門外的漢子們紛紛點頭。
剛才舉著魚叉要拼命的勁頭全沒了。
只剩下滿臉的感激。
許清歡鬆開阿公的手臂。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轉過頭。
視線穿過敞開的木門。
看向村東邊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海域。
「錢和糧我不要。」
許清歡收回視線。
看著阿公。
「以後。」
「你們村東邊那片黑礁灣。」
「我能去趕海玩玩嗎?」
這句話一出。
石屋裡瞬間陷入死寂。
門外的村民也集體噤聲。
黑礁灣。
沉船灣的外圍。
黑崖村幾百年來的絕對禁地。
那裡水流極度湍急。
暗礁密布。
但海產極其豐富。
黑崖村世世代代守著那片海域。
哪怕餓死,也絕不讓外人踏足半步。
曾經有鄰村的人偷偷去摸魚。
被黑崖村的人打斷了腿,吊在樹上示眾三天。
一個漢子忍不住開口。
「阿公……」
「那是祖宗留下的……」
阿公猛地轉頭。
一個極其凌厲的眼神砸過去。
那個漢子立刻閉了嘴。
阿公轉過身。
看著許清歡。
他沒有猶豫。
沒有討價還價。
「好。」
阿公吐出一個字。
擲地有聲。
「從今天起。」
「黑礁灣對許同志敞開。」
「你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想拿什麼,就拿什麼。」
阿公提高音量。
聲音傳遍了整個院子。
「許同志。」
「以後就是我們黑崖村最尊貴的客人。」
「誰敢攔她。」
「按村規處置,逐出黑崖村!」
村民們低下頭。
沒有任何人敢反駁。
規矩是人定的。
命是許清歡給的。
阿公伸手。
探入黑色對襟長衫的內襯。
摸索了片刻。
掏出一塊灰白色的木牌。
木牌材質極硬。
是用深海巨型魚骨雕刻而成。
上面刻著極其複雜的圖騰。
邊緣被摩挲得極其光滑。
透著一股常年歲月的包漿。
阿公雙手捧著魚骨牌。
鄭重地遞到許清歡面前。
「許同志。」
「收下這個。」
許清歡垂下眼。
看著那塊魚骨牌。
沒有客氣。
伸手接了過來。
觸手冰涼。
帶著極重的分量。
「見此牌。」
阿公緊緊盯著許清歡的眼睛。
「如見我。」
許清歡將魚骨牌攥在掌心。
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刻痕。
她知道。
這張通行證拿到了。
崖沙島最頂級的海鮮資源庫。
徹底對她敞開了大門。
絕對保鮮倉的升級。
無限調料房的解鎖。
萬元戶的原始積累。
全都在這塊魚骨牌里。
趙軍醫站在旁邊。
推了推黑框眼鏡。
她看了一眼那塊魚骨牌。
又看了一眼許清歡。
這女人。
膽子真大。
算計得真准。
趙軍醫提起牛皮藥箱。
「行了。」
「病人需要靜養。」
「別圍在這裡了。」
趙軍醫拿出醫生的做派。
開始趕人。
阿公連連點頭。
「對對對。」
「都散了!」
「別吵著阿海休息!」
村民們迅速散開。
院子裡很快空了下來。
許清歡轉身。
走向石屋門口。
秦崢落後她半步。
高大的身軀始終處於保護姿態。
兩人走出院子。
村口的篝火已經熄滅。
只剩下幾縷青煙在夜風中飄散。
那頭原本要祭海的黑豬還綁在木棍上。
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
秦崢走到路邊。
扶起那輛二八大槓。
長腿一跨。
穩住車身。
他轉頭看向許清歡。
「上來。」
許清歡走過去。
跳上后座。
雙手極其自然地環住秦崢的腰。
秦崢腳下發力。
自行車在碎石路上平穩起步。
趙軍醫提著藥箱。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
翻了個白眼。
「過河拆橋。」
趙軍醫嘟囔了一句。
轉身走向軍區派來的吉普車。
海風迎面吹來。
帶著濃重的咸腥味。
許清歡靠在秦崢寬闊的背上。
手裡捏著那塊魚骨牌。
心情極度放鬆。
秦崢踩著腳踏板。
背脊挺直。
「拿到了?」
秦崢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
低沉。
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敏銳。
許清歡嘴角勾起。
「拿到了。」
她沒有瞞他。
秦崢單手扶把。
騰出一隻手。
覆在許清歡環在他腰間的手背上。
男人的掌心滾燙。
帶著粗糙的老繭。
「黑礁灣水深。」
秦崢的聲音變沉。
「以後去。」
「我陪你。」
許清歡把臉埋進他的作訓服里。
聞著他身上特有的肥皂清香。
「好。」
自行車順著海岸線疾馳。
海浪拍打著礁石。
崖沙島的夜。
徹底安靜下來。
許清歡閉上眼睛。
她的商業版圖。
從今晚開始。
正式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