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華緊緊抱著那個長滿寄生物的貝殼。
她覺得這是發財的敲門磚。
黑礁灣的地形比她想像的複雜得多。
沒有黑崖村阿公給的魚骨牌。
沒有熟悉水性的阿海帶路。
她就像一隻沒頭蒼蠅,在錯綜複雜的黑色礁石群里亂撞。
腳下的石頭常年被海水浸泡。
布滿了濕滑的青苔和鋒利的藤壺。
林建華腳底打滑。
撲通一聲摔進一個半米深的水坑裡。
腥鹹的海水灌進她的嘴裡。
嗆得她劇烈咳嗽。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手掌被水底的碎貝殼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血珠冒了出來。
她顧不上疼。
瞪大眼睛在水坑裡瘋狂翻找。
許清歡明明就是這樣彎著腰撿東西的。
她把水坑底的石頭挨個翻開。
沒有發光的黑貝殼。
沒有大紅蟹。
只有幾隻指甲蓋大小的寄居蟹和灰撲撲的小海螺。
林建華把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狠狠砸在石頭上。
「賤人。」
「肯定把好東西都藏在更深的地方了。」
她咬著牙。
把那個黑貝殼塞進口袋。
繼續往黑礁灣的深處走。
越往裡走。
海浪的轟鳴聲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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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礁石像一堵堵黑色的高牆,擋住了視線。
林建華面前出現了一道兩米多高的石縫。
石縫中間掛著一張用麻繩手工編織的巨大漁網。
這是黑崖村村民趁著退潮晾曬在這裡的。
上面還帶著海腥味和修補過的痕跡。
林建華想要翻過這道石縫。
她根本沒把這張破網放在眼裡。
她抬起腳。
穿著破布鞋的腳重重踩在漁網上。
雙手拽住網眼,借力往上爬。
刺啦一聲。
本就有些年頭的麻繩承受不住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漁網直接被撕開一條半米長的大口子。
林建華身體一歪。
差點摔下去。
她穩住身形。
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大窟窿。
冷嗤了一聲。
「破漁村的爛網。」
「擋什麼道。」
她不僅沒有愧疚。
反而變本加厲。
直接用手扯斷了旁邊幾根礙事的網繩。
硬生生從漁網中間鑽了過去。
把黑崖村漁民賴以生存的工具踩進了泥沙里。
她翻過石縫。
視線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片更開闊的深水區。
海水呈現出令人心悸的墨藍色。
林建華的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下的幾個巨大陰影。
她覺得那裡肯定藏著許清歡的秘密。
她滿腦子都是發財的念頭。
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的異常。
原本只到腳踝的海水。
已經悄無聲息地漫過了她的小腿肚子。
海風變得極度陰冷。
天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
漲潮了。
崖沙島的潮水從來不講道理。
退的時候極快。
漲的時候更是帶著吞噬一切的霸道。
林建華往前走了十幾步。
突然覺得阻力極大。
海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膝蓋。
冰冷刺骨。
她打了個哆嗦。
終於從狂熱的發財夢裡清醒過來。
她轉過頭。
看向來時的路。
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路了。
剛才她走過的那些矮礁石、淺水坑。
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浪翻滾的汪洋。
海水灌滿了所有的溝壑。
切斷了她退回岸上的唯一通道。
林建華的腿瞬間軟了。
她站在一塊孤零零的黑色巨石上。
四周全是水。
海浪一個接一個地拍打著她腳下的石頭。
捲起半米高的水花。
直接砸在她的臉上。
咸澀的海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怎麼回事……」
林建華的聲音發顫。
她轉身想往回跑。
剛邁出一步。
一腳踩空。
整個人直接栽進水裡。
水極深。
完全探不到底。
林建華不會游泳。
她在水裡瘋狂撲騰。
喝了好幾口又苦又鹹的海水。
雙手死死扒住那塊巨石的邊緣。
拼盡全力爬了回去。
她癱在石頭上。
渾身濕透。
海風一吹。
凍得牙齒咯咯作響。
海水還在漲。
速度越來越快。
剛才還有兩米見方的落腳地。
現在只剩下不到一米。
水面距離她的腳底只有不到十厘米。
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這不是在家屬院裡跟人吵架。
這是真的會死人的。
「救命!」
林建華扯開嗓子尖叫。
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被風撕碎。
「救命啊!」
「有沒有人!」
「來人救救我!」
她爬起來。
站在僅剩的干地上。
揮舞著雙手。
嗓子喊得劈了音。
海水漫上了她的腳背。
冰冷的感覺順著脊椎直衝後腦勺。
她絕望地環顧四周。
崖沙島的駐地離這裡極遠。
根本不可能有人聽見。
唯一能救她的。
只有黑崖村的人。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時候。
遠處的崖壁上。
出現了幾個人影。
那是三個黑崖村的漢子。
他們手裡拿著長柄的魚叉和撈網。
正站在高處。
居高臨下地看著黑礁灣。
林建華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她認出來了。
那是上午在村口對許清歡點頭哈腰的那幾個漁民。
「大哥!」
「救命!」
「我在這裡!」
林建華拼命揮手。
大聲呼喊。
「我是軍區家屬院的!」
「我是軍嫂!」
「快拿繩子拉我上去!」
她以為只要報出身份。
這些漁民就會像討好許清歡一樣。
立刻跳進水裡把她救出來。
三個漢子聽到了聲音。
他們停下腳步。
轉頭看向海中間那塊孤礁。
距離不遠。
他們看清了林建華的臉。
也看清了她身上穿的衣服。
其中一個漢子眯起眼睛。
視線往下移。
落在那道兩米高的石縫處。
原本掛在那裡的漁網。
此刻已經被海水沖得七零八落。
中間那個半米長的大口子。
在海浪里極其刺眼。
網繩斷裂的痕跡全是人為扯斷的。
漢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黑崖村靠海吃海。
一張好漁網要村裡的女人熬瞎眼睛編上幾個月。
那是全家人的飯碗。
現在。
飯碗被這個外鄉女人踩爛了。
漢子攥緊了手裡的魚叉。
手背青筋暴起。
另外兩個漢子也看到了破爛的漁網。
他們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冰冷。
沒有一絲溫度。
林建華看著他們站在原地不動。
急得直跺腳。
海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腳踝。
「你們愣著幹什麼!」
「快來救我啊!」
「我是林建華!」
「我要是淹死了,軍區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習慣了用道德和身份綁架別人。
連求救都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
領頭的漢子冷笑了一聲。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崖壁的最邊緣。
用極其冷漠的眼神看著林建華。
像在看一具屍體。
「軍嫂?」
漢子的聲音順著海風傳過來。
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許同志才是我們黑崖村的貴客。」
「你算個什麼東西。」
漢子抬起手裡的魚叉。
指了指水裡那張破網。
「踩爛我們村的網。」
「還敢往黑礁灣里闖。」
「這是海神要收你。」
「我們管不著。」
說完。
漢子轉過身。
沒有任何猶豫。
另外兩個漢子也朝海里吐了一口唾沫。
提著工具。
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建華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崖壁後面。
腦子裡嗡的一聲。
全空了。
他們不救她。
他們真的不救她。
一個浪頭打過來。
海水直接漫過了她的膝蓋。
巨大的推力讓她站立不穩。
她猛地跪在石頭上。
雙手死死摳住石縫。
「回來!」
「求求你們回來!」
「我賠錢!」
「我給你們磕頭!」
林建華的嗓子徹底啞了。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
順著下巴往下滴。
沒有人回應她。
只有海浪的轟鳴聲在耳邊迴蕩。
天徹底黑了。
黑礁灣變成了真正的深淵。
海水一點點往上爬。
漫過了她的大腿。
漫過了她的腰。
冰冷的海水帶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溫度。
她口袋裡那個被她視為發財敲門磚的黑貝殼。
此刻像一塊石頭。
墜著她往下沉。
林建華渾身劇烈顫抖。
她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她引以為傲的勞模頭銜。
她天天算計的那些蠅頭小利。
在這片狂暴的大海面前。
連個屁都不是。
她看著遠處駐地方向微弱的燈光。
那是她永遠也回不去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