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院子裡的煤油燈滋滋作響。
林建華的瘋言瘋語已經被關進了最裡間的隔離室。
外面的空地上。
幾十口子軍屬裹著衣服站在夜風裡。
沒有人走。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交代。
差點交代了全家的命。
誰也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小吳幹事站在院子正中間。
冷汗把背後的四個兜幹部服全打濕了。
他剛才帶人查錯方向。
險些釀成大禍。
現在必須把真正的毒源徹底砸實。
否則明天天一亮。
扒這身衣服的就是軍區首長。
院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兩個糾察隊員押著一個胖子走了進來。
胖子穿著泛黃的白圍裙。
滿臉橫肉在手電筒的光束下直哆嗦。
這是軍區食堂的採辦員老李。
老李在崖沙島幹了十幾年後勤。
是個出了名的老油條。
他被一把推到小吳幹事面前。
腳下踉蹌了一下。
勉強站穩。
老李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裝著殘渣的搪瓷盆。
又掃了一眼周圍吃人一樣的目光。
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小吳幹事走上前。
把那份沒發完的蘑菇扔在老李腳下。
發出一聲悶響。
「李採辦。」
小吳幹事咬著牙。
「這批野山菌。」
「你怎麼解釋。」
老李搓了搓沾著油灰的手。
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吳幹事。」
「這事真不賴我啊。」
老李伸手往兜里掏。
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採購單。
上面蓋著紅通通的公章。
「我是按照司務長的批條去進的貨。」
「供銷社說這是南邊新到的緊俏貨。」
「我看大伙兒平時肚子裡缺油水。」
「特意挑了最肥的進回來。」
老李把單子舉高。
「發票都在這。」
「手續齊全。」
「走的是正規渠道。」
小吳幹事一把扯過採購單。
借著手電筒的光看過去。
章是真的。
字也是真的。
數額完全對得上。
小吳幹事咽了一口唾沫。
一下子卡殼了。
正規渠道進的貨。
吃死了人。
那就是供銷社的責任。
老李頂多算個採購失誤。
幾十條人命的案子。
查到這裡居然是個死胡同。
周圍的家屬們開始竊竊私語。
劉嫂子急眼了。
「手續齊全就能吃死人?」
「我兒子剛才差點沒氣了!」
老李梗著脖子。
開始倒打一耙。
「劉嫂子。」
「這話你不能亂說。」
「我也不是神仙。」
「我哪知道這東西長得跟好蘑菇一樣。」
「肚子裡有毒啊。」
老李拍著大腿。
「我要是知道。」
「我就是自己吃毒藥。」
「也不能給大伙兒發啊。」
院子裡陷入了僵局。
老李這套說辭滴水不漏。
把自己的責任擇得乾乾淨淨。
小吳幹事捏著那張單子。
根本不知道該從哪突破。
就在這時。
一聲輕笑打破了院子裡的安靜。
許清歡跨過地上的半截碎磚。
走到人群正中間。
她連看都沒看那張蓋著公章的採購單。
直接蹲下身。
從地上的散落的袋子裡。
捏起一塊完整的蘑菇。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落在她身上。
秦崢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單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
隨時準備拔槍。
許清歡把那塊蘑菇舉到煤油燈下。
手指輕輕碾開菌柄的底端。
動作極度熟練。
透著一股讓人無法質疑的專業。
「正規供銷社。」
許清歡站起身。
視線落在老李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李採辦。」
「你連謊都撒不圓。」
老李被她看得後背發毛。
但他強撐著不低頭。
「許同志。」
「你別血口噴人。」
「白紙黑字的單子在這。」
許清歡把手裡的蘑菇扔到老李身上。
蘑菇砸在他的圍裙上。
彈落在地。
「看清楚。」
許清歡的聲音清脆。
在夜裡極度響亮。
「這東西叫見手青。」
「南方深山裡的特有菌種。」
「破損後菌肉會變成靛藍色。」
許清歡指著地上斷裂的菌蓋。
「這種菌子在原產地都是極度搶手的尖貨。」
「正規渠道採摘後。」
「必須在低溫下迅速運輸。」
「一旦保存不當。」
「或者混入了其他的雜菌。」
「就會產生極其強烈的致幻神經毒素。」
許清歡往前走了一步。
逼近老李。
「崖沙島交通閉塞。」
「半個月才來一趟補給船。」
「正規供銷社怎麼可能大批量進這種極度嬌貴且容易變質的新鮮山貨。」
「就算進了。」
「運到這裡也早就爛成水了。」
老李的額頭開始冒汗。
一滴一滴砸在腳面上。
他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聲音。
這女人怎麼連南方大山裡的門道都懂。
許清歡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再看這批貨的成色。」
許清歡抬起腳。
皮鞋鞋底踩在蘑菇殘渣上。
「菌蓋大小不一。」
「根部帶著厚重的黑泥。」
「裡面甚至混雜著紅斑白毒傘這種致命毒菌。」
「這根本不是正規供銷社精挑細選的商品。」
許清歡冷笑一聲。
「這是野路子扒出來的統貨。」
「也就是連泥帶草一窩端出來的便宜爛貨。」
全場死寂。
小吳幹事瞪大了眼睛。
手裡的採購單瞬間變成了廢紙。
許清歡直接扯下了老李最後的遮羞布。
「這種統貨。」
「在南方的黑市上。」
「連正規供銷社一成的價格都不到。」
許清歡盯著老李劇烈顫抖的雙腿。
「李採辦。」
「你拿公家的錢。」
「去黑船上接這批低價劣質的山貨。」
「然後去供銷社找熟人開一張正規發票。」
「中間這巨大的差價。」
「全進了你自己的口袋。」
「對吧。」
字字誅心。
句句見血。
這就是滿級現代美食博主對七十年代物資倒賣手段的降維打擊。
這種吃回扣的套路。
許清歡閉著眼睛都能拆穿。
老李的臉瞬間煞白。
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雙手死死攥著圍裙。
「你……你胡說!」
老李扯著嗓子嚎叫。
試圖用音量掩飾內心的極度恐懼。
「你這是誣陷革命同志!」
「你有證據嗎!」
「你憑什麼說我找黑船進貨!」
「你親眼看見了?」
只要死不承認。
沒有捉賊拿贓。
誰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這就是老李最後的底牌。
許清歡停住腳步。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
跟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泥鰍辯論。
拉低了她的檔次。
她轉過頭。
視線越過老李的肩膀。
直直對上秦崢深邃的雙眼。
一個眼神。
什麼都沒說。
秦崢心領神會。
他大步走上前來。
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許清歡身前。
壓迫感瞬間拉滿。
老李看著走過來的冷麵羅剎。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秦崢連正眼都沒看他。
直接轉頭看向小吳幹事。
「吳幹事。」
秦崢的聲音極度低沉。
透著軍人的鐵血殺伐。
「既然李採辦要證據。」
「那就成全他。」
秦崢單手抽出腰間的配槍。
咔噠一聲。
直接上了膛。
「我建議。」
「立刻搜查李採辦的私人倉庫。」
這句話一出。
老李的雙腿瞬間軟成了麵條。
撲通一聲。
老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私人倉庫。
這四個字就像一道驚雷。
直接劈碎了老李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在黑崖村後山的廢棄防空洞裡。
確實搞了一個絕密的倉庫。
裡面堆滿了這些年從黑船上倒騰來的劣質米麵、變質罐頭和走私香菸。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這群當兵的根本不可能發現。
秦崢是怎麼知道的。
小吳幹事反應極快。
這可是戴罪立功的天大機會。
「秦營長!」
小吳幹事大喊一聲。
「事不宜遲!」
「絕不能讓犯罪分子轉移贓物!」
秦崢沒有理會小吳幹事。
他反手把槍插回槍套。
轉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警衛排長。
「帶上人。」
「直接去黑崖村後山。」
秦崢不等任何命令。
雷厲風行。
拔腿就往醫務室院門外走。
全副武裝的戰士迅速集結。
軍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
整齊劃一。
帶著踏平一切的狠厲。
老李癱在地上。
看著秦崢離去的背影。
喉嚨里發出一陣絕望的乾嚎。
他完了。
十幾年的家底。
今天全要交代在那個女人的一張嘴上。
許清歡站在原地。
看著被兩個糾察隊員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老李。
她抬起手。
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場鬧劇。
終於徹底結束了。
她憑一己之力。
掀翻了崖沙島隱藏最深的毒瘤。
明天。
這裡的天就該亮了。
而她。
也該去那個更大的名利場了。
京城秦家。
那些自視甚高的長輩。
馬上就會知道。
他們看不上的鄉下作精。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