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嫂子話音剛落。
秦崢的臉色瞬間沉到谷底。
他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轉身大步衝出院子。
許清歡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後山狂奔。
海風極其猛烈。
夾雜著濃重的海腥味。
後山懸崖地勢極度險峻。
黑色的礁石像刀子一樣直插海面。
海浪瘋狂拍打著崖壁。
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懸崖最邊緣。
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老常班長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軍裝上沾滿了農墾區的爛泥。
他半個腳掌已經懸空。
腳下的碎石不斷滾落。
掉進深不見底的漩渦里。
老常雙眼死死盯著翻滾的海水。
眼神空洞。
沒有半點求生欲。
他五十多歲了。
把大半輩子都交給了這片海島。
現在卻要背著毀壞軍需的罪名上軍事法庭。
他寧願死。
也不想脫下這身軍裝受辱。
老常閉上眼睛。
身體前傾。
準備縱身一躍。
「老常!」
秦崢發出一聲極其暴戾的怒吼。
聲音穿透狂風。
震得人耳膜發麻。
秦崢腳下猛地發力。
軍靴在碎石地上踩出一個深坑。
他整個人如同獵豹般竄了出去。
速度極快。
在老常身體徹底失去平衡的瞬間。
秦崢伸出鐵鉗般的大手。
一把死死揪住老常的後衣領。
手臂肌肉瞬間暴起。
猛地往後一拽。
砰。
兩人重重地摔在堅硬的礁石上。
老常被巨大的力量拖拽。
在地上滾了兩圈。
滿臉是血。
秦崢單膝跪地。
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老常。
眼神極度兇狠。
「你幹什麼!」
秦崢聲音冷透骨髓。
「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
「連死都不怕。」
「怕一個新來的副團長?」
老常趴在地上。
他看著秦崢熟悉的臉。
壓抑了整整一個月的委屈和絕望徹底爆發。
一個五十多歲的鐵血老兵。
當著秦崢和許清歡的面。
猛地爆發出極其悽厲的哭聲。
他雙手死死捶打著地面。
指甲劈裂。
鮮血混著泥土。
「秦副團長!」
老常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我沒法活了!」
「那三百畝菜地全毀了!」
「全島的戰士都要跟著餓肚子!」
「我是個罪人啊!」
秦崢走過去。
一把將老常從地上拽起來。
「站直了說話。」
秦崢語氣極度嚴厲。
「天塌下來我頂著。」
「到底怎麼回事。」
老常渾身劇烈發抖。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馬副團長逼我簽了軍令狀。」
老常哆嗦著嘴唇。
「半個月。」
「半個月內要是種不出一百斤新鮮蔬菜。」
「他就要扒了我的軍裝。」
「把我送上軍事法庭。」
老常雙手捂住臉。
「崖沙島這破地。」
「半個月連根草都長不出來啊!」
許清歡站在不遠處。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雙手插在棉服口袋裡。
眼神極度平靜。
沒有同情。
沒有慌亂。
她只關心數據和事實。
「菜是怎麼死的。」
許清歡聲音清冷。
直接切入核心。
老常抬起頭。
看著這個剛從京城回來的軍嫂。
他根本不指望一個女人能懂種地。
但他現在太需要傾訴了。
「馬副團長不聽勸!」
老常咬牙切齒。
恨意滔天。
「他非說我以前種的空心菜和地瓜葉上不了台面。」
「硬要讓人從內地運來一批嬌貴的大白菜和西紅柿苗。」
「咱們海島是鹽鹼地。」
「海風全是鹹的。」
「那些苗子剛種下去。」
「根就被鹽鹼燒爛了。」
老常越說越激動。
「苗子一爛。」
「招來了海島特有的黑頭蟲。」
「我申請打咱們自己配的土農藥。」
「馬副團長不批。」
「非要用上面發的高級六六粉。」
「那藥對黑頭蟲根本沒用!」
「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蟲子把菜地啃成了白地!」
老常猛地扯開軍裝領口。
「最後他把責任全推給我。」
「說我消極怠工。」
「說我對新領導有意見。」
「故意破壞軍需!」
極度的憋屈。
極度的無力。
老常再次蹲在地上。
雙手抱頭。
陷入徹底的死循環。
許清歡聽完了。
她腦子裡迅速復盤了整個過程。
典型的外行指導內行。
強行改變土壤生態。
導致生態鏈徹底崩盤。
許清歡往前走了兩步。
她停在老常面前。
手從口袋裡伸出來。
手裡多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這是她在絕對保鮮倉里存的京城特供國光蘋果。
個頭極大。
果香極度濃郁。
在這個連鹹菜都快吃不上的海島。
這個蘋果簡直像個幻覺。
許清歡彎下腰。
直接把蘋果塞進老常手裡。
「吃。」
許清歡語氣極度強硬。
不容拒絕。
老常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手裡的蘋果。
濃郁的果香直往鼻子裡鑽。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哭解決不了問題。」
許清歡站直身體。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死更解決不了。」
「你死了。」
「馬副團長正好把所有黑鍋都釘死在你身上。」
「你背著處分進骨灰盒。」
「他踩著你的屍體升官發財。」
字字誅心。
極度清醒。
極度殘忍。
老常渾身一震。
死灰般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極度微弱的火星。
「農墾區現在的具體情況。」
許清歡繼續發問。
「土壤數據。」
「蟲害密度。」
「全給我。」
老常看著許清歡極度冷靜的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往軍裝內側的口袋裡摸去。
他掏出一個用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舊本子。
這是他的種植日誌。
比他的命還重要。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
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土塊。
這是他今天早上剛從地里挖出來的樣本。
老常雙手發抖。
把這兩樣東西遞給許清歡。
許清歡沒有接本子。
她直接拿過那個報紙包。
單手捏碎土塊。
泥土極度板結。
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
表面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鹽霜。
許清歡把泥土湊到鼻尖。
聞了一下。
極重的咸腥味。
夾雜著農藥殘留的刺鼻氣味。
土質已經徹底壞死了。
普通方法絕對救不活。
許清歡拍了拍手上的泥渣。
她心裡徹底有底了。
不竭靈泉井的水。
擁有極其強悍的淨化和加速恢復能力。
洗掉這些鹽鹼。
催熟一批蔬菜。
半個月的時間。
綽綽有餘。
許清歡轉過頭。
看向秦崢。
秦崢一直站在旁邊。
他看著許清歡捏土聞味的動作。
眼底的暴戾被極度的信任取代。
他知道。
她要出手了。
「老常。」
許清歡轉回視線。
聲音極度平穩。
沒有半點起伏。
「明天早上六點。」
「帶我去農墾區。」
老常呆呆地看著她。
「嫂子……」
老常聲音發顫。
「那地已經廢了。」
「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許清歡嘴角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神仙救不活。」
「我能。」
極度狂妄。
極度自信。
許清歡轉過身。
迎著猛烈的海風。
往懸崖下走去。
「半個月。」
許清歡的聲音被風傳過來。
「我不僅讓你交出一百斤菜。」
「我還要讓那個姓馬的。」
「跪在菜地里把地上的爛泥吃乾淨。」
秦崢看著她的背影。
嘴角揚起。
他轉頭看向老常。
「聽她的。」
秦崢丟下這三個字。
大步跟上許清歡的腳步。
老常孤零零地站在懸崖邊。
狂風依舊。
海浪依舊。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紅彤彤的蘋果。
一口咬下去。
極度清甜的汁水瞬間充滿口腔。
甜得他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他停止了哭泣。
視線死死盯著許清歡走遠的背影。
他不信一個年輕女人能種出菜。
他種了十幾年地。
知道那片鹽鹼地有多難搞。
但許清歡剛才那種絕對上位者的氣場。
那種把生死危機當成兒戲的從容。
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老常大口大口地嚼著蘋果。
眼神里的絕望還沒有完全褪去。
極度的懷疑在心底瘋狂蔓延。
她真的能救活那片死地嗎。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