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空氣凝固了。
老趙的手指還指著許清歡。
他嘴唇哆嗦著。
正準備繼續扣帽子。
就在這時。
掛在食堂外牆上的高音大喇叭突然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
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崖沙島上空驟然炸開。
「十一屆三中全會勝利閉幕。」
「全黨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搞活經濟。」
廣播裡的每一個字。
都結結實實地扇在老趙的臉上。
許清歡看著他。
老趙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手裡的搪瓷茶缸猛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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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茶水直接濺在手背上。
他燙得一哆嗦。
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軍嫂們面面相覷。
廣播裡的詞兒太新。
她們聽不太懂。
但「搞活經濟」這四個字。
她們聽真切了。
中央都發話了。
許清歡沒說錯。
林建華縮在人群後面。
她死死咬著牙不吭聲。
她本來想看許清歡的笑話。
結果中央的廣播直接給許清歡撐了腰。
僵局被徹底打破。
食堂門口突然傳來極其急促的腳步聲。
通訊員小李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劉嫂子!」
「劉嫂子在不在?」
小李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片。
人群里。
一個穿著打補丁藍褂子的女人站了起來。
那是三連副連長家屬。
劉嫂子。
劉嫂子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老實巴交。
她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小李,咋了?」
小李把手裡的紙片遞過去。
「老家拍來的加急電報。」
劉嫂子不識字。
她把電報遞給旁邊的王嫂子。
「王姐,你幫我念念。」
王嫂子接過電報。
掃了一眼。
臉色瞬間煞白。
她嘴唇抖了半天。
一個字都沒念出聲。
劉嫂子急了。
「念啊!」
王嫂子咽了一口唾沫。
「老太太突發腦出血。」
「縣醫院說,要動手術。」
「得準備三百塊錢。」
「人快不行了。」
三百塊。
這三個字重重砸在食堂的青磚地上。
整個食堂鴉雀無聲。
劉嫂子膝蓋一軟。
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去。
旁邊的幾個軍嫂趕緊七手八腳地把她架住。
劉嫂子沒哭出聲。
她張著嘴。
大口大口地喘氣。
臉色憋得發紫。
過了好幾秒。
她才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嚎啕。
「娘啊!」
劉嫂子癱在地上。
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
「我上哪兒去弄三百塊錢啊!」
「把我們一家四口賣了,也湊不出三百塊啊!」
三百塊錢。
在這個年代。
這就是個天文數字。
一個副連長每個月的津貼滿打滿算也就四十幾塊。
還要養活一大家子人。
還要往老家寄。
一年到頭能攢下十塊錢都不容易。
老趙站在前面。
他也傻眼了。
他乾咳了兩聲。
「小劉家屬,你先別急。」
「老家那邊,大隊裡能不能先墊墊?」
劉嫂子猛地抬起頭。
她滿臉是淚。
「指導員,大隊裡連買化肥的錢都沒有!」
「我娘那是急病。」
「不交錢人家不給做手術啊!」
王嫂子紅了眼眶。
她伸手往口袋裡掏。
掏出一把零碎的毛票和鋼鏰。
「妹子,姐這兒有兩塊三。」
「你先拿著。」
有了人帶頭。
其他軍嫂也紛紛開始翻口袋。
「我這有一塊五。」
「我這有八毛。」
大家把錢湊在一起。
一堆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堆在桌子上。
王嫂子數了數。
滿打滿算。
二十六塊七毛。
連個零頭都不夠。
劉嫂子看著那一堆零錢。
絕望徹底淹沒了她。
她猛地推開扶著她的人。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沖。
「我不活了!」
「我去縣城醫院!」
「我抽血!」
「我把這一身血抽乾,賣給醫院!」
「怎麼也能湊夠我娘的救命錢!」
幾個軍嫂趕緊撲上去。
死死抱住她的腰。
「你瘋了!」
「抽乾了你還能活嗎!」
「你家那兩個小崽子咋辦!」
劉嫂子拼命掙扎。
指甲在王嫂子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她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被貧窮逼到了絕路。
許清歡站在原地。
她看著這場鬧劇。
看著那些被幾塊錢難倒的女人。
她手伸進口袋。
裡面是昨天在表彰大會上剛發的那五百塊錢獎金。
用紅紙包著。
厚厚一沓。
許清歡大步走過去。
她撥開人群。
一把攥住劉嫂子的手腕。
力道極大。
劉嫂子掙脫不開。
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許清歡。
許清歡把手裡的紅紙包撕開。
抽出三十張大團結。
直接拍在劉嫂子的掌心裡。
啪。
聲音不大。
卻震住了所有人。
「去拍加急電報。」
「把錢匯回去。」
「讓你娘做手術。」
許清歡的聲音很穩。
劉嫂子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嶄新的三十張大團結。
手開始劇烈地哆嗦。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圍的軍嫂也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百塊!
許清歡眼都不眨就拿出來了!
林建華在後面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可是三百塊啊!
她男人攢三年都不一定能攢出來!
劉嫂子突然反應過來。
她膝蓋一彎。
直接就要往地上跪。
「許妹子!」
「你是我的活菩薩!」
「我給你磕頭了!」
許清歡眼疾手快。
雙手死死架住劉嫂子的胳膊。
硬生生把她提了起來。
「別跪。」
許清歡面無表情。
「我不信菩薩,我只信自己。」
「這錢算我借你的。」
「要還的。」
劉嫂子眼淚流了滿臉。
「我還!」
「我當牛做馬也還你!」
許清歡鬆開手。
她轉過身。
視線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掃過王嫂子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
掃過李嫂子腳上那雙磨破了底的布鞋。
掃過桌子上那堆可憐的二十六塊七毛錢。
這就是現實。
這就是七十年代最底層的困境。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一場大病就能毀掉一個家庭。
許清歡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趙。
老趙的臉色極其難看。
「趙指導員。」
「您看見了嗎?」
「這就是您說的資本主義尾巴。」
「這就是您要保住的規矩。」
「規矩能救命嗎!」
許清歡的聲音猛地拔高。
「規矩能變出三百塊錢嗎!」
老趙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許清歡不再看他。
她重新面向所有的軍嫂。
「各位嫂子。」
「今天倒下的是劉嫂子的娘。」
「明天呢?」
「後天呢?」
「要是家裡孩子生了急病,你們上哪兒去湊錢!」
「也去賣血嗎!」
句句誅心。
軍嫂們全都低下了頭。
有人開始偷偷抹眼淚。
這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
許清歡指著食堂外面的大海。
「島上到處都是海帶,到處都是魚蝦。」
「那些東西在海灘上爛掉發臭。」
「我們卻在這裡為了幾塊錢逼得要去賣血。」
「憑什麼!」
許清歡的胸口劇烈起伏。
「我拿得出三百塊。」
「但我拿不出三千塊,三萬塊去救所有人。」
「救世主只有你們自己。」
「你們想一輩子過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嗎!」
「你們想讓你們的孩子連一口細糧都吃不上嗎!」
王嫂子猛地抬起頭。
眼眶通紅。
「妹子。」
「你教教我們。」
「我們不怕吃苦。」
「只要能賺錢,只要能活下去,讓我們幹啥都行!」
李嫂子也擦乾了眼淚。
「對!」
「我們干!」
「去他娘的投機倒把!」
「飯都吃不上了,還怕什麼帽子!」
群情激奮。
情緒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
壓抑了多年的貧窮和委屈。
在這一刻化作了絕對的反抗力量。
許清歡看著眼前這些紅了眼的女人。
火候到了。
她轉過頭。
死死盯著老趙。
老趙已經徹底被邊緣化。
他手裡端著茶缸。
手抖得連蓋子都拿不住。
許清歡收回視線。
她擲地有聲地砸下最後一句話。
「那就跟我干。」
「我們辦一個軍嫂海鮮加工坊!」
「把這片海,變成我們的搖錢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