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沙島軍區辦公樓。
二樓第一會議室。
長條形的實木會議桌前坐滿了人。
政委李明遠坐在主位。
團長周建國坐在左側。
許清歡坐在右側最末端。
她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申請書。
那是她熬了半宿寫出來的《關於創辦軍屬海鮮加工坊的企劃案》。
老趙指導員坐在許清歡斜對面。
他那張臉拉得比驢還長。
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蓋子被他捏得咔咔響。
昨天在食堂被許清歡當眾落了面子。
這口氣他一直憋在胸口。
「許清歡同志。」
李明遠翻了翻面前的企劃案。
「你這份申請,步子邁得很大啊。」
許清歡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的確良白襯衫。
頭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
整個人透著絕對的幹練。
「政委。」
「步子不大,跨不過窮坑。」
許清歡的聲音清脆響亮。
「咱們崖沙島四面環海。」
「每天退潮後,海灘上能撿幾十斤海帶、生蚝、八爪魚。」
「這些東西島上吃不完。」
「運不出去。」
「最後全爛在沙灘上發臭。」
許清歡雙手撐在會議桌上。
視線掃過在座的每一個軍官。
「可是咱們的軍嫂呢。」
「為了幾分錢的菜價要在市場上磨破嘴皮子。」
「為了給老家寄點救命錢,恨不得去賣血。」
「這合理嗎。」
會議室里極其安靜。
周建國低頭點了一根煙。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許清歡說的是大實話。
軍屬的安置和生活保障。
一直是壓在軍區領導心頭的一塊大石頭。
許清歡繼續往下說。
「我的計劃很簡單。」
「由軍區後勤部牽頭,或者批一塊空地。」
「把家屬院的閒置勞動力組織起來。」
「每天把多餘的海獲集中收購。」
「做成風乾海帶、蝦皮、海鮮醬、鮑魚乾。」
「裝罐打包。」
「聯繫內陸的供銷社或者外貿局進行銷售。」
「所得利潤,按勞分配。」
許清歡直起身。
「這不僅能解決海產浪費。」
「更能徹底改善軍屬的生活條件。」
「讓前線的戰士沒有後顧之憂。」
話音剛落。
砰!
一聲巨響在會議室里炸開。
老趙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搪瓷茶缸里的水濺了一桌子。
他霍然起身。
指著許清歡的鼻子就開始破口大罵。
「荒唐!」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趙氣得渾身發抖。
「許清歡,你這是在公然挑釁部隊的紀律!」
「我們這裡是軍區。」
「是保家衛國的地方。」
「不是讓你搞資本主義那一套的菜市場!」
許清歡冷眼看著他。
「趙指導員。」
「讓軍嫂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飽飯。」
「怎麼就成資本主義了。」
老趙冷笑連連。
「你少拿這套說辭來糊弄人。」
「加工坊?」
「對外銷售?」
「按勞分配?」
「這叫什麼?」
「這叫不務正業!」
「這叫投機倒把!」
老趙越說聲音越大。
唾沫星子橫飛。
「軍屬的本職工作是什麼?」
「是照顧好家庭。」
「是支持丈夫在部隊安心訓練。」
「你現在把她們全拉去搞什麼加工坊。」
「滿腦子都是賺錢。」
「這是在嚴重腐化部隊家屬的思想!」
「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角!」
一頂接一頂的大帽子死死扣下來。
在這個年代。
這些詞彙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幾個原本覺得許清歡提議不錯的營長。
全都默默低下了頭。
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
老趙看沒人反駁。
氣焰更加囂張。
他惡狠狠地盯著許清歡。
直接甩出了殺手鐧。
「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
「只要我趙德海還在後勤部干一天。」
「這個什麼狗屁加工坊就絕對辦不起來!」
「你要是敢私底下搞串聯。」
「哪家軍嫂敢跟著你瞎胡鬧。」
老趙咬牙切齒。
「我就直接上報軍區。」
「停掉她丈夫所有的訓練津貼!」
「還要記大過處分!」
此話一出。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周建國手裡的菸頭直接燒到了手指。
他猛地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老趙。」
「過了啊。」
周建國聲音發沉。
停發津貼。
這等於要了那些困難家庭的命。
老趙梗著脖子。
「周團長。」
「我這是為了維護部隊的純潔性。」
「絕不能讓這種歪風邪氣污染了咱們崖沙島!」
李明遠也皺起了眉頭。
他想打個圓場。
但老趙把政治高度拔得太高。
他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反駁理由。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趙得意洋洋地看著許清歡。
他以為自己贏定了。
他以為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會被嚇哭。
許清歡站在原地。
她沒哭。
她甚至連臉色都沒變一下。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
許清歡剛準備開口把這個老頑固罵個狗血淋頭。
嘎吱。
會議室極其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力道極大。
門板重重撞在牆壁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
秦崢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
大步走了進來。
他肩上的肩章在窗外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整個人透著極其濃烈的煞氣。
那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沒完全褪去的血腥味。
會議室里的溫度似乎瞬間降了幾度。
秦崢面無表情。
他看都沒看老趙一眼。
徑直走到許清歡身邊。
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許清歡和老趙之間。
絕對的保護姿態。
許清歡看著男人寬闊的背影。
心底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散了一半。
她往後退了半步。
把戰場交給了自家男人。
老趙看著突然闖進來的秦崢。
心裡莫名打了個突。
但他仗著自己資歷老。
硬著頭皮開了口。
「秦連長。」
「我們在開黨委會。」
「你這是幹什麼。」
「還有沒有規矩了。」
秦崢沒有搭理他。
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蓋著軍區總部的絕密印章。
秦崢手腕一翻。
啪。
信封重重地拍在會議桌的正中央。
聲音極大。
震得老趙的搪瓷茶缸又晃了一下。
「政委。」
「團長。」
秦崢的聲音極冷。
夾雜著金屬質感的沙啞。
「軍區總部剛用直升機送來的加急紅頭文件。」
「要求各級單位立刻組織學習。」
「一字不落。」
李明遠神色一凜。
立刻伸手拆開牛皮紙信封。
抽出裡面那份帶有油墨香氣的紅頭文件。
周建國也湊了過去。
兩人的視線落在文件頭版的那行加粗大字上。
瞳孔同時劇烈收縮。
李明遠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拿著文件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老趙伸長了脖子。
「政委。」
「什麼文件啊。」
「是不是要嚴抓作風問題了。」
老趙還在做著他的春秋大夢。
李明遠沒有理他。
他站起身。
清了清嗓子。
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有些破音。
「同志們。」
「這是中央剛下發的最高指示。」
李明遠把文件舉了起來。
向所有人展示那行極其醒目的標題。
《解放思想,允許和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轟。
會議室里仿佛炸開了一顆驚雷。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著那幾個字。
允許先富起來。
這幾個字簡直是在挑戰他們過去幾十年的認知。
老趙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死死盯著那份紅頭文件。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緊接著。
一種極其濃烈的紫紅色從脖子根直接竄上了腦門。
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嘴唇劇烈哆嗦著。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崢冷冷地看著老趙。
「趙指導員。」
「你剛才說。」
「要停誰的津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