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碼頭上的「哭喪」

  海風夾雜著濃重的咸腥味。

  一艘破舊的客輪搖搖晃晃地靠了岸。

  跳板剛搭好。

  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率先擠下船。

  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紅棉襖。

  三角眼往四周一掃。

  滿臉的嫌棄根本藏不住。

  「什麼破地方。」

  「連條平整的路都沒有。」

  劉桂芳極其用力地啐了一口唾沫。

  緊跟在她身後的是個佝僂著背的乾瘦男人。

  許建國縮著脖子。

  雙手死死揣在袖管里。

  

  走在最後面的是個肥頭大耳的年輕男人。

  許寶珠穿著極其不合身的西裝。

  領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

  他一邊走一邊往地上吐瓜子殼。

  「媽。」

  「那死丫頭真能拿出一千塊錢？」

  「別是騙咱們白跑一趟吧。」

  許寶珠滿臉橫肉。

  劉桂芳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她敢！」

  「老娘生她養她。」

  「她現在當了軍官太太。」

  「發了大財。」

  「就得管你娶媳婦！」

  「電報發了三天連個響都沒有。」

  「我看她就是皮癢了欠抽。」

  三人罵罵咧咧地走到碼頭中央。

  今天剛好是年底探親的高峰期。

  碼頭上全是提著大包小包的家屬。

  還有不少列隊巡邏的戰士。

  劉桂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

  她突然雙腿一軟。

  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雙手猛地拍打著大腿。

  極其尖銳的嚎叫聲瞬間劃破了碼頭的喧鬧。

  「沒天理啊！」

  「大家快來看看啊！」

  「親生閨女不要爹娘啦！」

  這嗓門極大。

  周圍的人全被嚇了一跳。

  紛紛停下腳步圍了過來。

  劉桂芳見有人看。

  哭得更起勁了。

  她甚至抓起一把帶水的泥巴。

  直接抹在自己臉上。

  眼淚鼻涕混合著泥水往下淌。

  她指著島上家屬院的方向。

  「我苦命的閨女啊。」

  「十五歲就出去打工養家。」

  「現在攀上了高枝。」

  「嫁了連長。」

  「當了什麼加工坊的廠長。」

  「吃香的喝辣的。」

  「連親娘的死活都不管了！」

  許建國極其配合地蹲在旁邊。

  他嘆著氣。

  故意把穿著破洞布鞋的腳往前伸了伸。

  用粗糙的手背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孩子她媽。」

  「別哭了。」

  「歡歡現在是幹部家屬。」

  「瞧不上咱們這些窮親戚也是應該的。」

  「怪只怪咱們沒本事。」

  這話極其誅心。

  直接把許清歡架在了火上烤。

  許寶珠根本沒管地上哭鬧的爹娘。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

  極其猥瑣的視線在周圍幾個年輕軍嫂身上來回掃視。

  他甚至故意往一個剛下船的文工團女兵身邊湊。

  衝著人家吹了聲極其輕佻的口哨。

  女兵噁心得連連後退。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幾個剛來探親的老太太聽不下去。

  開始對著家屬院的方向指指點點。

  「這世上還有這種狠心的閨女？」

  「自己吃肉連口湯都不給爹娘喝。」

  「就是啊。」

  「軍屬可是要講覺悟的。」

  「這種連孝道都不顧的人。」

  「怎麼配當廠長。」

  議論聲越來越大。

  劉桂芳聽在耳朵里。

  心裡樂開了花。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要把事情鬧大。

  讓部隊首長出面。

  那個死丫頭為了保住連長男人的面子。

  別說一千塊。

  兩千塊也得乖乖掏出來。

  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整齊的腳步聲。

  圍觀的人群被強行撥開。

  劉嫂子冷著臉。

  護著許清歡走了進來。

  許清歡今天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頭髮極其利落地盤在腦後。

  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背脊挺得筆直。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島上認識許清歡的軍嫂們全閉上了嘴。

  她們太清楚這位廠長的手段了。

  許清歡停在離劉桂芳三步遠的地方。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撒潑的女人。

  臉上的表情極其平靜。

  沒有任何憤怒。

  沒有任何慌亂。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三個曾經把原主逼上絕路的吸血鬼。

  大雪天裡結冰的水井。

  凍得皮開肉綻的雙手。

  被皮帶抽斷的肋骨。

  被逼著嫁給老光棍的絕望。

  這些記憶在腦海中瘋狂翻滾。

  許清歡的心口極冷。

  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劉桂芳嚎了半天。

  突然覺得周圍安靜了。

  她抬起頭。

  正好撞進許清歡那雙極度冷漠的眼睛裡。

  劉桂芳愣了一瞬。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色紅潤、衣著考究的女人。

  根本不敢相信這是那個任打任罵的賠錢貨。

  極度的嫉妒和貪婪瞬間吞噬了她的理智。

  「死丫頭！」

  劉桂芳猛地從地上竄起來。

  揚起巴掌就朝許清歡的臉扇過去。

  「你還敢出來！」

  「老娘今天非打死你個不孝的東西！」

  巴掌帶著極其凌厲的風聲。

  許清歡連躲都沒躲。

  就在那隻髒手即將碰到的瞬間。

  劉嫂子猛地跨出一步。

  直接抓住了劉桂芳的手腕。

  劉嫂子常年乾重活。

  力氣極大。

  她反手猛地一推。

  劉桂芳站立不穩。

  極其狼狽地往後倒退了幾步。

  直接栽進了許建國的懷裡。

  「你算什麼東西！」

  「敢在崖沙島撒野！」

  劉嫂子聲如洪鐘。

  怒目圓睜。

  「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

  劉桂芳氣瘋了。

  她捂著被捏疼的手腕。

  指著許清歡破口大罵。

  「好啊！」

  「你長本事了！」

  「找外人來打你親媽！」

  「大家快看啊！」

  「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許寶珠也湊了上來。

  他挽起袖子。

  滿臉兇狠。

  「許清歡。」

  「少他媽在這裝蒜。」

  「趕緊把一千塊錢拿出來。」

  「不然我今天砸了你這破島！」

  許清歡看著這極其滑稽的一家三口。

  她突然扯了扯嘴角。

  笑意極其嘲諷。

  她緩緩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視線掃過劉桂芳那張扭曲的臉。

  再掃過許建國躲閃的眼睛。

  最後落在許寶珠滿是橫肉的下巴上。

  許清歡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

  卻透著極其恐怖的穿透力。

  「要錢沒有。」

  「要命不給。」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極具壓迫感的氣場瞬間全開。

  「你們怎麼來的。」

  「就給我怎麼滾回去。」

  這句話極其乾脆。

  極其冷酷。

  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整個碼頭瞬間陷入了極其詭異的死寂。

  海風呼嘯。

  所有圍觀群眾全瞪大了眼睛。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年代。

  誰敢當眾對親生父母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

  劉桂芳的哭嚎聲極其突兀地卡在了喉嚨里。

  她張著嘴。

  滿臉的錯愕和震驚。

  她死死盯著許清歡。

  仿佛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怪物。

  許寶珠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僵住了。

  許建國佝僂的背猛地一抖。

  許清歡就站在那裡。

  眼神極冷。

  仿佛在看三具已經涼透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