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的話擲地有聲。
碼頭上只剩下呼嘯的海風。
劉桂芳張著嘴。
那句罵人的髒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她根本沒料到這個從小被打到大的死丫頭敢當眾翻臉。
許寶珠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僵住了。
他欺軟怕硬慣了。
看著許清歡那副吃人的模樣,他心裡直發毛。
圍觀的軍屬們開始竊竊私語。
剛才還同情這老兩口的人,現在全看出了端倪。
哪有親爹媽一上來就管閨女要一千塊錢的。
還帶著個肥頭大耳的兒子。
這擺明了是來吸血的。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急促的吉普車喇叭聲。
駐地張政委穿著軍大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碼頭人多眼雜。
影響太惡劣了。
張政委眉頭擰成了疙瘩。
「都圍在這幹什麼!」
「散了散了!」
戰士們立刻上前疏散人群。
張政委走到許清歡面前。
他看了看地上撒潑的劉桂芳。
「許廠長。」
「這是你家屬?」
許清歡連看都沒看地上的三人。
「不是。」
「我不認識他們。」
劉桂芳一聽這話,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
「好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你身上流著老娘的血!」
「你敢說不認識!」
張政委頭疼得厲害。
馬上就要過年了。
軍區首長剛發了表彰文件。
崖沙島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亂子。
「行了。」
「別在碼頭上吵。」
張政委轉頭看向旁邊的警衛員。
「先把人帶去招待所安置。」
「有什麼事關起門來解決。」
許家三口一聽去招待所,眼睛瞬間亮了。
招待所可是幹部住的地方。
肯定管吃管住。
許清歡沒有任何反對的動作。
她極其平靜地看著張政委。
「政委。」
「人是您安排進招待所的。」
「醜話說在前頭。」
「他們在島上的一切花銷。」
「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誰把他們接進去的,誰負責結帳。」
張政委愣了一下。
他本來打算先息事寧人。
沒想到許清歡把話堵得這麼死。
許清歡轉過身。
直接帶著劉嫂子大步離開碼頭。
背影極其決絕。
部隊招待所在半山腰。
一棟兩層的小白樓。
許家三口被警衛員領進了一樓的客房。
房間裡生著爐子。
暖和極了。
兩張單人床鋪著雪白的床單。
劉桂芳進門就脫了鞋。
穿著破襪子的腳直接踩在白床單上。
她往床上一躺,舒服得直哼哼。
「老頭子。」
「你瞅瞅這屋子。」
「比咱們滬城那個破筒子樓強多了。」
許建國背著手在屋裡轉悠。
他摸了摸桌上的暖水瓶。
又看了看窗外那些穿著新棉襖的軍嫂。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貪婪。
「這島上富得流油啊。」
「剛才碼頭上那些女人,個個穿得體面。」
「死丫頭在這當廠長。」
「手裡指不定捏著幾萬塊錢呢。」
許寶珠把手裡的瓜子殼直接吐在乾淨的水泥地上。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媽。」
「我餓了。」
「趕緊讓人上菜。」
「我要吃紅燒肉。」
劉桂芳立刻扯著嗓子沖門外喊。
「服務員!」
「死哪去了!」
「沒看見客人餓了嗎!」
招待所的服務員小翠端著兩盤菜走進來。
小翠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姑娘。
長得水靈。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
一盤炒白菜。
一盤蘿蔔條。
加上三個硬邦邦的窩窩頭。
許寶珠一看這菜,臉直接拉了下來。
「這餵豬的玩意兒誰吃啊!」
「老子要吃肉!」
他猛地站起身。
視線落在小翠那張白淨的臉上。
許寶珠極其猥瑣地笑了一聲。
他直接伸出那隻油膩的手,去摸小翠的手背。
「小丫頭長得挺俊啊。」
「陪哥哥喝兩杯。」
「哥哥給你買糖吃。」
小翠嚇了一跳。
她猛地抽回手。
端起桌上的那杯熱茶,直接潑在許寶珠臉上。
「流氓!」
滾燙的茶水澆了許寶珠一頭一臉。
他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
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劉桂芳瘋了。
她猛地撲上去,一把揪住小翠的頭髮。
「小賤人!」
「敢燙我兒子!」
「我撕了你的臉!」
屋子裡瞬間亂作一團。
桌子被掀翻了。
盤子碎了一地。
警衛員聽到動靜衝進來,強行把劉桂芳拉開。
小翠捂著被抓破的臉,哭著跑了出去。
劉桂芳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
「殺人啦!」
「部隊招待所的服務員殺人啦!」
「把我兒子的臉都燙毀容了!」
「這事沒完!」
「必須賠錢!」
「沒有五百塊錢,老娘就不走了!」
招待所所長辦公室。
所長拿著電話聽筒,額頭上全是冷汗。
電話那頭是秦崢。
秦崢的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鬧事?」
「砸東西?」
所長連連點頭。
「秦連長。」
「那三個人簡直是無賴。」
「把小翠的臉都抓花了。」
「現在賴在屋裡不肯走,非要咱們賠五百塊錢精神損失費。」
秦崢冷笑出聲。
「賠錢?」
「算一算他們砸壞的桌子盤子。」
「全部記在帳上。」
「通知食堂。」
「從現在起。」
「那間屋子不准供應任何熱水。」
「每天只給兩頓飯。」
「頓頓窩窩頭配涼水。」
「不吃就餓著。」
所長愣住了。
「秦連長。」
「這……這能行嗎?」
「張政委那邊……」
秦崢直接打斷了他。
「出了事我擔著。」
「記住。」
「一粒米都不能多給。」
電話掛斷。
所長擦了擦汗。
他心裡有底了。
秦連長發了話,這幾個無賴別想在招待所討到半點便宜。
中午。
劉桂芳在屋裡罵罵咧咧地等飯。
門被推開。
警衛員提著一個鐵皮桶走進來。
哐當一聲放在地上。
裡面是幾個冷硬的雜糧窩窩頭。
旁邊放著一瓢涼水。
劉桂芳傻眼了。
「這是什麼意思?」
「紅燒肉呢!」
警衛員冷著臉。
「招待所規定。」
「損壞公物者,停供細糧。」
「這桶窩窩頭是你們今天的口糧。」
「愛吃不吃。」
說完,警衛員直接轉身出去,把門從外面鎖上了。
許寶珠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抓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口。
太硬了。
直接把他的牙齦硌出了血。
「呸!」
許寶珠把窩窩頭狠狠砸在牆上。
「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
許建國蹲在牆角,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原本以為來了部隊就能吃香喝辣。
沒想到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那個死丫頭是真的不管他們死活了。
劉桂芳氣得渾身發抖。
她一腳踢翻了那個鐵皮桶。
窩窩頭滾了一地。
「反了天了!」
「真以為老娘治不了她!」
夜幕降臨。
崖沙島的海風極其刺骨。
招待所的客房裡沒有暖氣。
爐子早就熄了。
許家三口裹著單薄的被子,凍得瑟瑟發抖。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許寶珠縮在被窩裡抱怨。
「媽。」
「咱們回去吧。」
「這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那死丫頭根本就是個鐵石心腸。」
劉桂芳猛地坐起來。
黑暗中,她那雙三角眼泛著極其惡毒的光。
「回去?」
「一分錢沒撈著,回去喝西北風嗎!」
她咬牙切齒。
極其用力地捶了一下床板。
「她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許建國在旁邊悶聲開口。
「你打算怎麼辦?」
「這島上全是當兵的。」
「咱們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劉桂芳冷笑出聲。
「當兵的怎麼了?」
「當兵的更得要臉!」
「明天一早。」
「咱們直接去家屬院!」
「去那個什麼加工坊!」
劉桂芳的聲音極其尖銳。
透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瘋狂。
「當著全島人的面。」
「我要把她以前乾的那些醜事全抖落出來!」
「我看她這個廠長還怎麼當!」
「她要是不把那個加工坊交出來。」
「老娘就吊死在家屬院的大門口!」
許建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算計。
「加工坊才是最值錢的。」
「把廠子搶過來。」
「寶珠這輩子都不愁吃穿了。」
窗外的海浪瘋狂拍打著礁石。
一場極其惡毒的陰謀。
正在這個冰冷的客房裡醞釀。
明天。
註定是一個極其不平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