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崖沙島冷得刺骨。
海風呼嘯。
家屬院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樹下,爆發出極其尖銳的乾嚎聲。
「沒活路啦!」
「親生閨女逼死親娘啦!」
劉桂芳披頭散髮地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粗糙的麻繩。
麻繩的另一頭已經搭在了老槐樹的歪脖子樹杈上。
許建國蹲在旁邊,雙手揣在袖管里抹眼淚。
許寶珠縮著脖子,極其貪婪地打量著周圍一排排整齊的紅磚房。
這陣仗立刻把全院的軍嫂全招惹出來了。
大家端著飯碗,拿著搓衣板,把老槐樹圍了個水泄不通。
劉桂芳一看人多,哭得更起勁了。
她雙手拍著大腿,鼻涕一把淚一把。
「大傢伙給評評理啊!」
「我十月懷胎生下的閨女,現在當了軍官太太。」
「發了大財,頓頓吃香喝辣。」
「連口剩飯都不給娘家留啊!」
「我們在招待所凍了一宿。」
「她連個面都不露,還要把我們趕出島啊!」
劉桂芳極其用力地捶打著胸口。
圍觀的軍嫂們交頭接耳。
劉桂芳心裡樂開了花。
她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在這個年代,孝道就是壓死人的大山。
哪怕許清歡是個廠長,只要背上不孝的罵名,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部隊首長最看重作風問題。
秦崢那個連長也得跟著吃掛落。
只要把事情鬧大,許清歡絕對會乖乖掏錢。
劉桂芳猛地站起來。
她把那根麻繩套在脖子上。
「許清歡!」
「你今天要是拿不出個說法,老娘就吊死在你們家屬院!」
人群被撥開。
許清歡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走進來。
她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加工坊的軍嫂。
浩浩蕩蕩。
氣勢極強。
許清歡停在離劉桂芳兩米遠的地方。
她沒有任何慌亂。
臉上的表情極其平靜。
她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劉桂芳表演。
「你想要什麼說法。」
許清歡的聲音很輕。
卻極其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空地。
劉桂芳一看正主來了,趕緊把脖子上的麻繩扯下來。
她挺直了腰板。
臉上的眼淚瞬間收了回去。
「算你識相。」
「我也不多要。」
「你那個什麼海鮮作坊,本來就是用我們老許家的手藝。」
「你一個嫁出去的丫頭片子,憑什麼霸占著。」
「今天當著大家的面。」
「你把那個作坊的股份,全部轉給你弟弟寶珠!」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劉桂芳以為大家被震住了。
她越發得意。
直接指向站在人群外圍的秦崢。
秦崢穿著筆挺的軍裝,面色冷得結冰。
「還有你那個男人。」
「既然是我老許家的女婿,就得幫襯小舅子。」
「寶珠可是我們許家的獨苗。」
「你讓他去跟首長說一聲。」
「給寶珠也安排個連長噹噹!」
「寶珠聰明著呢,雖然沒上過學,但管個連隊絕對沒問題!」
這番話簡直驚世駭俗。
極度無知。
極度貪婪。
連長是說安排就能安排的?
加工坊是她老許家的手藝?
許寶珠在旁邊聽得直挺胸脯。
他極其猥瑣地掃視著周圍的軍嫂。
「就是。」
「讓我當連長,那是看得起你們。」
「以後這島上的事,全歸我管。」
許寶珠甚至衝著幾個年輕軍嫂吹了聲口哨。
劉桂芳揚著下巴。
她等著看許清歡身敗名裂。
等著周圍的軍嫂指著許清歡的鼻子罵她不孝。
空氣凝固了足足十秒鐘。
許清歡突然笑了一聲。
她連反駁的欲望都沒有。
直接往後退了一步。
沒等許清歡說話。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極其粗暴的怒吼。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連環屁!」
劉嫂子手裡拎著一把大掃帚,直接沖了出去。
她常年干粗活,力氣極大。
掃帚帶著極其凌厲的風聲,直接朝著劉桂芳的臉上呼過去。
啪。
極其清脆的響聲。
劉桂芳嚇得尖叫一聲,連連後退。
「你幹什麼!」
「打人啦!」
劉嫂子根本不廢話。
她一掃帚抽在許寶珠的胖腿上。
許寶珠疼得嗷嗷直叫,抱著腿在地上打滾。
「我呸!」
劉嫂子雙手叉腰,指著劉桂芳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算個什麼東西!」
「跑到我們崖沙島來撒野!」
「我們廠長是什麼人,全島的軍嫂心裡最清楚!」
「她帶著我們起早貪黑熬海鮮乾的時候,你們在哪!」
「她給軍屬們發分紅,讓我們能吃飽飯的時候,你們在哪!」
王嫂子也沖了出來。
她手裡端著一盆剛洗完菜的髒水。
嘩啦。
直接連盆帶水潑在許建國頭上。
許建國被澆了個透心涼,凍得直哆嗦。
「老不要臉的玩意兒!」
王嫂子氣得渾身發抖。
「加工坊是我們全島軍嫂一刀一刀切出來的!」
「是秦連長他們冒著大風大浪運回來的海帶!」
「什麼時候變成你們老許家的手藝了!」
「還要股份?」
「我給你個大嘴巴子你要不要!」
李翠蘭拿著擀麵杖擠進人群。
寡婦的爆發力極其恐怖。
她直接一棍子敲在許寶珠的背上。
「還要給這個肥豬安排連長噹噹?」
「你們怕是沒睡醒吧!」
「我們家男人在前線拼死拼活,流血流汗,才換來一身軍裝!」
「他一個大字不識的流氓,也配穿這身衣服!」
「你們這是在侮辱全軍區的戰士!」
整個家屬院徹底炸鍋了。
三十多個加工坊的軍嫂。
加上周圍看熱鬧的家屬。
足足上百號人。
群情激奮。
全院的女人全站了出來。
她們指著許家三口的鼻子,罵得唾沫星子亂飛。
有拿鞋底子抽的。
有扔爛菜葉子的。
在這個年代,軍嫂們的覺悟極其高。
她們最恨的就是破壞軍婚,破壞擁軍,貪得無厭的吸血鬼。
更何況,許清歡是她們的恩人。
是帶著她們全家老小活下去的活菩薩。
誰敢動許清歡的加工坊,就是砸她們的飯碗。
就是斷她們的活路。
這比殺人父母還要嚴重。
劉桂芳完全懵了。
她被逼到了老槐樹底下。
頭髮被扯散了。
臉上不知道被誰撓出了兩道血印子。
她驚恐地看著這群陷入瘋狂的女人。
這跟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不是應該大家一起罵許清歡不孝嗎?
不是應該逼著許清歡拿錢消災嗎?
為什麼這群女人會為了一個外人,跟親娘拼命!
許建國抱著頭蹲在地上。
許寶珠被幾個彪悍的軍嫂踹了好幾腳,連滾帶爬地躲在劉桂芳身後。
「別打了!」
「殺人啦!」
劉桂芳扯著嗓子尖叫。
但她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軍嫂們的怒罵聲中。
許清歡站在人群外圍。
她被幾個年輕的軍嫂牢牢護在中間。
生怕她磕著碰著。
秦崢大步走過來。
他直接把許清歡拉進懷裡。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所有的風寒。
「冷不冷。」
秦崢的聲音極低。
許清歡搖了搖頭。
她看著被圍毆的許家三口。
心底那股屬於原主的怨氣,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對付這種極品,根本不需要她親自動手。
群眾的力量是極其恐怖的。
劉桂芳被打得鼻青臉腫。
她終於意識到,崖沙島不是滬城那個破筒子樓。
這裡沒有人會吃她一哭二鬧三上吊那一套。
這裡的女人,全是被海風吹打出來的硬骨頭。
劉桂芳拼命擠出人群。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別打了!」
「我們不要股份了!」
「不要連長了!」
劉嫂子拿著掃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晚了!」
「今天不把你們這群吸血鬼扒層皮,我們就不配當軍嫂!」
劉桂芳徹底崩潰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踢到了一塊極其堅硬的鐵板。
這塊鐵板,能把他們一家三口砸得粉身碎骨。
她渾身抖得厲害。
輿論風向和她預想的完全相反。
她引以為傲的孝道大旗,在這裡連個屁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