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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殘道如燼,龍淵在望

2026-09-22 17:27:10 作者: 生肖之路

  回春堂後院,藥味混著血腥,沉得化不開。

  墨無竿的房門緊閉,門前兩名墨家長老盤膝而坐,眼帘低垂,周身氣息內斂,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閒雜人等,早在單釣帝一聲令下時被清了出去。

  楊安沒去敲門,也沒靠近那片無形的威壓。他就倚在廊柱投下的一小片陰影里,身形幾乎與暗處的木頭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穿過半開的窗欞,靜靜落在墨無竿身上。

  那位曾執竿鎮山河的峰山第一天驕,此刻正被一種死寂的蒼白吞沒。七竅處,乾涸的血痂結成了暗紅色硬殼,枕邊放著那根斷成三截的鐵桿釣竿,冷鐵無言,倒真像極了陪葬的冥器。

  單釣帝渡入的保命元氣在他體內艱難遊走,像風中殘燭,勉強吊著那縷隨時會熄滅的生機。而原本磅礴如江海的「渡天」道韻,如今碎得如同摔裂的瓷器,只剩下零星幾點微光,在崩斷的經脈里時隱時現。

  「三釣強行歸一,道基先裂,魂受反噬。」

  楊安低語,聲音平淡得像在點評一件與己無關的殘破器物。目光掃過墨無竿那隻微微抽搐的右手,指尖還殘留著最後一式「玄鎮渡天」時,試圖抓住「剎那荒蕪」的執拗。那是一種走向極端後的僵硬。

  隔壁傳來壓抑的呻吟,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血崩的狀況更不堪。

  半邊身子骨化,慘白刺眼;另半邊流膿潰爛,黑黃液體浸透了被褥。赤崗的醫師滿頭大汗,刮刀每一次落下,都像在剜一塊正在腐爛的石頭。那自毀式的「血獄」道韻,竟在傷口深處陰燃不熄,連最溫和的藥力都拒之門外。

  「焚身飼道,倒是徹底。」楊安眼底無波,那是一種近乎於解剖屍骸般的冷靜審視。他見過的修行枯骨太多,墨無竿與血崩的路,一個走得太「空」,空得沒了人味;一個走得太「滿」,滿得溢出了邪性。都算不得正道,卻都夠決絕。

  「哥哥?」楊諾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側,聲音還帶著傷後的虛弱,手上纏著的厚繃帶分外扎眼。順著楊安的視線望進去,小臉又白了幾分,「墨大哥他……會死嗎?」

  「死不了。」楊安淡淡道,「道基雖碎,命格還在。只是這『渡天』二字,他怕是再難『渡』明白了。」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帶著沉凝的氣息走來。墨跡與楊輝,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墨跡徑直推門去看墨無竿,楊輝則先掃過自家三個孩子。

  目光在楊雪、楊諾身上停留片刻,確認傷無大礙,最後落在楊安臉上,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審視,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權衡,然後進門檢查墨無竿的傷勢。

  

  片刻後,兩人出來。墨跡臉上慣有的從容淡去不少,他看向廊下這些剛剛從生死線上爬回來的少年,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浸了水:

  「無竿和血崩的傷,尋常藥物已無用。需『龍形錦鯉』,方能吊住道基,重續生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此事我與楊家主自有安排,你們不必憂心。但那龍鯉凶戾,棲息於城外黑淵潭,非尋常釣物。此行,願去觀戰者,可隨行。」

  「我!」楊諾立刻舉起纏滿繃帶的小手,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豁出命去的執拗。臉上的虛弱仿佛被這句話驅散了些,眼睛瞪著墨跡,像要證明自己已不是前陣子拖後腿的小丫頭。

  楊雪抿緊了唇,也緩緩舉手。指尖還在細微地顫抖,那是硬抗反震留下的暗傷。「還有我。」聲音比妹妹穩,卻同樣堅定。墨無竿是為了整個峰山城的勝利才拼到這般田地,她得親眼看著能做些什麼。

  楊安依舊沉默,只抬了抬眼。動作平淡得像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的目光越過眾人,重新落回屋內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似乎在評估這具殘軀還能承載多少「渡天」的殘念。

  「還有我。」血虐撐著牆站直身體,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隔壁躺著血齒等人的方向,「我的隊友動不了,但我還有把力氣。釣那東西,多個人多份把握,就當……我還他們的。」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無櫻和姬芮對視一眼。無櫻拍了拍褲腿上的藥灰,起身:「還有我們。」姬芮沒說話,只是跟著點了點頭,她手上也纏著布條,是之前戰鬥留下的印記。

  楊輝頷首,聲音不容置疑:「行,你們六個,明日隨行。記住,此去極為兇險,你們只需在旁觀戰,感受氣機即可。六十萬斤的活物,非你們現在能碰,貿然拋竿,只會添亂,甚至送命!」

  「六十萬斤」三字一出,後院粘稠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這些剛從千鈞巨河搏殺中活下來的少年,呼吸都不自覺屏住了一瞬。千斤青竹白條已是強大,六十萬斤……那是何種概念?光是想想,就讓人手腳發沉。


  楊安這時才真正動了。他從廊柱的陰影里向前半步,踏入了廊下那點稀薄的天光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活動了一下之前被反震力所傷的腕骨,發出一聲極輕微的、仿佛骨骼在抗議的摩擦聲。

  「什麼時候走。」

  「明日卯時,城外黑淵潭。」楊輝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楊諾和楊雪身上停頓,「養精蓄銳。今日之事,不是靠一口氣就能硬撼的。傷勢未愈者,去了也是送死。」

  無人反駁。連最是執拗的楊諾,在楊雪輕輕按住她繃帶手背時,也乖乖閉上了嘴,只是那雙大眼睛裡,不服輸的勁兒燒得正旺。

  血虐「嘖」了一聲,轉身便走,背影寫滿了一言難盡的煩躁,回去看他那幫廢了一半的隊友。

  無櫻和姬芮默默退回角落,閉目調息。她們清楚,楊輝說的不是嚇唬人的話。十萬斤,光是這重量帶來的威壓,就足以讓現在的她們筋骨寸斷。

  楊雪扶著楊諾,姐妹倆低聲說著什麼。而楊安,在問完那句話後,便已重新退回到了廊柱的陰影里。仿佛剛才那一步,只是短暫地踏入世俗,此刻又回到了屬於他的觀測位。

  他再看向屋內。

  墨無竿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單釣帝留下的那道保命元氣,像一根細得可憐的線,勉強拴著那縷即將飄散的魂。枕邊那截斷竿,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冰冷的死氣。

  楊安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於惋惜的東西。那不是對人的惋惜,而是對一條「道」走到盡頭的寂寥。

  「以身為薪……」他幾不可聞地低語,「倒也算……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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