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墨跡那根枯骨釣竿攜著千鈞之勢砸入墨潭,沒有預想中的浪花四濺,只有一聲沉悶至極的「噗通」,仿佛一塊石頭扔進了燒熔的瀝青里。
那稠得化不開的墨色水面,像一張貪婪的巨口,瞬間就將餌料、鉤尖連同那股子土腥牛糞味,一併吞得乾乾淨淨,連個氣泡都沒捨得吐一個。
深潭之下,萬古死寂。
黑淵潭底,厚達數米的死泥中,一根如老屋房梁般粗長的黑鰭,正漫不經心地攪動著黏稠的水體。
四十五萬斤的黑鰭草魚王,對那個砸下來的魚鉤毫無興趣。直到餌料被水流卷進它那張如同城門般的巨口,粗糙的喉部鱗片才摩擦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嘖。」
一股混雜著極度厭煩與古老傲慢的精神波動,如同冰冷的石油,緩緩擴散在漆黑的水體中。它咽下了餌料,胃袋卻傳來一陣不滿的抽搐。
「又是這種……鐵鏽混著腐殖質的味道。上面那群釣魚佬,除了會傾倒垃圾,就不能有點新意?比如……剛斷氣、還帶著餘溫的活人血肉?」
它龐大的身軀只是隨意地一擺,尾鰭輕掃,便在身後形成了兩股巨大的暗流渦流。
幾頭只有千斤重、在它眼裡連開胃菜都算不上的草魚後裔,正戰戰兢兢地懸浮在不遠處,感受著王者的威壓。
「去。」黑鰭草魚王的精神敕令,如同重錘,直接撞擊著那些小魚脆弱的意識核心,「去找藍紋白條,讓它把那群長條子帶過來。再去通知鯉魚老鬼。就說……又有一群『釣魚佬』來送死了。」
……
潭體邊緣,一處被萬年暗流沖刷成拱形的岩洞裡。
四十七萬斤的藍紋白條,正將那拉長的、布滿詭異藍色斑紋的身軀,盤繞在幾根巨大的石筍之間,享受著難得的靜謐。當那頭充當信使的千斤草魚,帶著顫抖的精神波動傳達完旨意時,藍紋白條那雙幾乎沒有眼瞼的、冰冷渾濁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一條縫。
「釣魚佬?」
它的精神波動里,先是被打擾清夢的暴怒,隨即,這股暴怒被一種更原始的、嗜血的病態興奮所取代。它那布滿倒刺的背鰭,一根根豎了起來,刮擦著頭頂的岩石,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三年了……又是一批送上門的磨刀石。正好,我這身老骨頭癢得厲害,需要點硬東西,把那兩根斷掉的刺給重新磨利。」
「轟!」
它猛地一甩尾,龐大的身軀不再是遊動,而是像一道巨大的藍色電蟒,在黑暗的水中硬生生撕開一道湍流,朝著黑淵中心疾馳而去。
沿途無數細小的白條和雜魚驚恐四散,生怕被這尊正在興頭上的瘟神捲入腹中,成為它開胃的前菜。
……
黑淵最深處,連光線和聲音都被徹底吞噬的絕對核心。
這裡沒有淤泥,只有一塊橫亘在水底的、散發著幽幽磷光與腐朽龍威的巨大龍骨殘骸。六十二萬斤的龍形錦鯉,正靜靜地貼伏其上,仿佛它本就是龍骨的一部分,是這片死水孕育出的另一種形態的化石。
那頭前來報信的普通鯉魚,甚至不敢靠得太近,隔著數百米的水層,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用最卑微、最顫抖的精神頻率傳遞了消息。
龍形錦鯉沒有動。但它的精神波動,卻像一塊從萬米高空落下的玄冰巨石,狠狠砸在了整個黑淵潭的水體之上。所有的水生生物,無論大小強弱,都在這一瞬間感到了源自靈魂的、無法抑制的戰慄與凍結。
「釣魚佬……又來了麼。」
它的聲音里沒有藍紋白條的嗜血,也沒有黑鰭草魚王的厭煩,只有一種經歷了漫長到令人麻木的歲月後,所沉澱出的、近乎於真理的傲慢與厭倦。
「從三年前開始,來的撒網鬼就越來越多。除了最開始那兩個狼狽逃竄的廢物……呵呵,剩下的,不管是自詡天驕的,還是裝模作樣的家主,全都在我這兒折了竿,斷了骨,最後……成了我鱗片縫隙里,最肥沃的養料。」
它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擺動了一下尾鰭。那一瞬間,整個黑淵潭,似乎都隨之下降了半寸,仿佛連這片天地,都在服從它的意志。
「既然來了,就別想著全須全尾地回去了。讓我看看,這一批的『餌』,又能給我這身快要僵死的骨頭,添幾塊新疤,換幾口新鮮的血氣。」
……
岸上,氣氛卻與水中的肅殺格格不入。
墨跡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那隻握著魚竿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樣微微凸起。身後的幾個少年,有的已經找了塊相對乾燥的石頭坐下,楊諾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不對勁啊老楊。」墨跡終於忍不住,側過頭,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碎石頭,「餌下去這麼久了,連個響動都沒有。你那餌料……該不會是過期發霉,連魚都嫌棄吧?」
「放屁!」楊輝眉頭一擰,聲音也沉了下來,他掂量了一下手中流光隱現的星辰釣竿,「什麼叫我的餌料問題?分明是你那破竿子太糙,把魚都嚇跑了!是你人的問題!」
「嘿!你這老東西,推卸責任倒是有一套!」
兩人就這麼在潭邊拌起嘴來,火藥味比潭水的腐臭味還濃。後面的少年們面面相覷,有的想笑又不敢笑,有的則被這突如其來的「幼稚」爭吵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只能幹看著。
就在這時——
墨跡握在左手的那根魚竿,猛地向下一沉!
那不是被水流帶動的輕微晃動,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實打實的、帶著生物體溫的拉扯感。
「哼,吵什麼,上來了。」墨跡冷哼一聲,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得意,左手隨意地往上一提,動作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含巧勁。
嘩啦。
一條通體灰黑、只有千斤重的普通草魚,被他直接從墨潭裡「飛」了出來,在空中划過一道無力的弧線,重重摔在岸邊的岩石上,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
墨跡瞥了一眼那死魚,眉頭立刻嫌棄地皺成了一個「川」字:「等了半天,就這玩意兒?連塞牙縫都不夠,也敢來碰我的線?」
他隨手一抖,將草魚甩回潭裡,看都沒看濺起的污水。緊接著,他熟練地再次掛上暗紅色的腥臭餌料,手腕發力,又將釣鉤狠狠拋入了那片死寂的墨色之中。
這一次,才過了短短十幾秒。
嗡——!
一股遠比之前恐怖百倍的拉力,猛地從水下爆發出來!那股力量不是拉,而是「拽」!是「拖」!是「要把整個岸都扯進水裡」的絕對蠻力!
墨跡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握竿的左手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被那股巨力拽得向前踉蹌了一大步,差點一頭栽進潭裡!
「我靠!」他低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將雙手死死抱住魚竿,全身氣息瘋狂湧出,雙腳在岩石上犁出了兩道深痕,才勉強將那根即將被拖走的釣竿穩住。
「黑鰭草魚王……!」他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聲音因用力而顫抖,「終於忍不住了麼?!」
……
水下。
四十五萬斤的黑鰭草魚王,感受著魚線上傳來的、那股試圖與它抗衡的微弱卻堅韌的力道,龐大的身軀在墨色水體中緩緩轉向。
「呵……這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力道。」
它的精神波動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興趣」,以及一絲跨越三年的、冰冷的殺意。
「難道是三年前,那兩個從本王嘴邊狼狽逃竄的釣魚佬,捲土重來了?」
它開始發力,不是瘋狂的衝撞,而是像一頭老練的巨象,邁著沉穩而不可抗拒的步伐,向著潭底最深處游去,試圖用純粹的重量和水壓,將岸上那個不知死活的存在,連同那根可笑的釣竿,一併拖入永恆的黑暗。
「似乎……是變強了不少。可你們以為,只有你們會進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