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虎河的水面終於安靜了。
兩頭巨獸的對話聲在河谷里迴蕩,松虎蹲在岸邊的草窺里,手指摳進泥里已經發白了。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到最淺——但二十九萬斤的實力在這種級別面前跟裸奔沒區別。
深淵劍龍那顆覆滿黑甲骨板的頭顱偏了過來,血紅色豎瞳里映著松虎縮成一團的影子。
"嘖,有活人。"
松虎後背一涼。
碎炎霸王龍也轉過頭,四隻爪子踩在水裡,鱗片縫裡漏出的火星子把周圍水面蒸出一片白汽。它歪了歪腦袋,像在看一隻誤入客廳的蟑螂。
"怎麼處理?"深淵劍龍背上的骨板一張一合,發出金屬摩擦似的咯吱聲,"我感覺殺了最好。"
"殺了多沒意思。"碎炎霸王龍甩了甩頭,一團火星飛出去燒著了半棵枯樹,"還是直接奴役吧。就是……太弱了,配不上我們。"
深淵劍龍低下頭,豎瞳對上松虎的視線。那股壓迫感像一堵牆直接拍在臉上,松虎膝蓋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可悲的人族。"深淵劍龍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弱小,無助。當我等奴隸,好處大大的。"
松虎張了張嘴,一個字沒擠出來。
碎炎霸王龍抬起右前爪,掌心凝聚出一個暗紅色的光團。光團表面像燒熔的鐵水在翻滾,熱氣扭曲了周圍的空氣。它把光團往岸上一推,光團慢悠悠飄到松虎面前,懸在他鼻尖三寸的位置。
"吸收此物。"碎炎霸王龍說,"你能獲得三次使用我的技能'狂淵·霸炎滅'的機會。"
它頓了頓,豎瞳里閃過一絲戲謔。
"但你將永遠活在我們的陰影之下。不吸收——明年的今天,你的墳頭草至少一米。"
松虎看著那團暗紅色的光,喉嚨里咽了一口口水。
吸收,是"一命速通"關卡——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不知道後果多嚴重,但至少還有命。
不吸收,是"一命嗚呼"關卡——墳頭草一米,連骨灰都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伸手。
光團觸到他掌心的瞬間像燒紅的鐵烙上去,松虎整條胳膊瞬間紅了一層。那股力量往他經脈里鑽,像一千根燒紅的針順著血管往全身跑。體內的燥熱感從掌心炸開,一息之間燒遍四肢百骸——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架在火上烤。
松虎膝蓋砸進泥里,另一隻手摳住地面,指甲劈了兩根。他張嘴想喊,嗓子眼裡全是鐵鏽味。
"嘖。"
深淵劍龍看著岸上蜷成一團的松虎,豎瞳里閃過一絲失望。
"高看他了。這都承受不住,太垃圾了。這人族不但沒有進步,還退化了嗎?"
碎炎霸王龍也嘆了口氣,鼻息噴出一串火星。
"喂,奴隸,承受住啊。能不能別這麼廢?痛苦才是對的——痛苦代表你在進步!"
松虎已經聽不見了。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往旁邊一栽,臉砸進泥里,不動了。
兩頭巨獸對視了一眼。
沉默。
深淵劍龍:"……暈了?"
碎炎霸王龍:"……真暈了。"
它們又沉默了幾息。那種表情很難形容——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複雜的、恨鐵不成鋼的、帶著點荒謬的感覺。就像你花大價錢買了個健身卡遞給一個瘦子,瘦子剛摸到器械就昏過去了。
"算了。"深淵劍龍收回目光,骨板慢慢合攏,"先留著。等他醒了再說。"
"希望他醒來之後能爭點氣。"碎炎霸王龍甩了甩尾巴,水面被拍起兩丈高的浪,"太廢了,我都不好意思說這是我的奴隸。"
兩頭巨獸沒再管松虎,轉身往連虎河深處游去。水浪拍岸,草窺里的松虎面朝下趴在泥里,後背還冒著絲絲熱氣。
……
峰山城外
楊安站在河灘的石頭上,轉身背對河流,單手持竿向後一彎腰,腰彎到極限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然後猛地把魚竿砸向地面。
"降魚十八釣·第十六釣·一釣開天門!"
轟!!!
但藍紋白條只是擺了擺尾,紋絲不動。
"不行……"楊安抹了一把額角的汗,耳朵上的血痂在月光下泛著暗紅,"還是得先溜才行。"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曾經的記憶在腦子裡翻湧——那些被他釣上來的東西,有些大到沒法用斤兩衡量。四百萬斤的藍紋白條在這裡算得上一方霸主,但在他前世的履歷里,這只是熱身的重量。
問題是現世這具身體跟不上。
他重新睜開眼,雙手握住竿柄,口中念念有詞:
"法則神釣·第三釣·五行釣法·土之大道·不動如山!"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一股沉厚的力量從他丹田湧出來,順著雙臂灌入竿身,再順著釣線沉入水底。楊安雙手交叉抱住魚竿,整個人往後一仰,屁股砸在河灘的卵石上。
他坐住了。
像一棵根扎進岩層的老樹。氣息從他身上散開,貼著地面鋪了一圈——土黃色的光暈在卵石縫裡遊走,他整個人跟這片河灘融成了一塊。
藍紋白條在水下猛地一掙。
楊安沒動。
竿彎得更厲害了,但他坐著的地方像生了根。卵石被壓得往下陷了半寸,他的褲腿被地面的反震力頂得鼓起來。
"溜了幾秒了……"他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來,"還行,但光靠土不夠——"
水下那股拉力突然加了力道,楊安整個人往前滑了半尺,屁股在卵石上蹭出兩道血痕。
他沒退。
反而站起身,往前踏了半步。
魚竿猛地往斜上方一挑,釣線像活了一樣從水裡彈出來,在空中甩了個弧,精準纏上藍紋白條探出水面的一根觸鬚。
"法則神釣·第三釣·五行釣法·水之大道·玄冰釣線!"
釣線表面瞬間覆上一層白霜。寒氣順著觸鬚往魚身里鑽,水面上冒出絲絲白汽。藍紋白條在水下猛地一顫,觸鬚那片魚皮肉眼可見地白了。
"剛剛還不熟悉你的力道。"楊安嘴角往上挑了一下,汗從下巴滴到竿身上,"現在——熱身結束。"
他換了個握竿的姿勢,十指扣緊竿柄。
"法則神釣·第三釣·五行釣法·金之大道·庚金之氣!"
金光從他掌心炸開,順著手臂爬滿全身。肌肉纖維像被一根根擰緊的鋼絲,力量在翻倍——一倍的底力變成兩倍。他整個人像一把被鍛到極致的刀。
楊安深吸一口氣。
"法則神釣·第三釣·五行釣法——"
"五釣歸一!"
五色氣息從他身上衝出來。不是光,是氣——土黃、水藍、金白、還有未完全甦醒的木綠和火紅在肩膀後面若隱若現。五色擰成一股,順著竿身砸向地面。
轟!!!
河灘的卵石被震得跳起來。楊安坐著的位置往下塌了一圈,反作用力從地面順著竿身彈回去,釣線繃到極限,白紋白條在水下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拽得頭朝上翻了起來——
一顆巨大的魚頭破水而出。
四百萬斤的藍紋白條,頭顱比一張飯桌還大,鱗片上的藍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它半張臉露出水面,眼睛瞪得渾圓,嘴裡的觸鬚還在冒著寒氣。
楊安站在地上沒動,竿還抱著,嘴角帶著笑。
藍紋白條猛地甩頭,整顆頭砸回水裡,濺起的水花澆了楊安一身。釣線鬆了一瞬又繃緊,魚往深水區鑽了。
……
水下。
藍紋白條甩了甩被凍麻的觸鬚,魚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這種力量……怎麼可能?"
它甩了甩尾,在深水區繞了個圈。
"這種突如其來的爆發——可他上午都沒用過啊。難道是他當時藏了底牌?"
觸鬚上的寒氣還沒散盡,那股冰勁順著經絡往鱗片下面鑽了半寸,疼得它咧了咧嘴。
"這麼謹慎……"
藍紋白條沉到水底,用尾巴掃了掃淤泥,把身子埋進去。
"不對勁。這個釣魚佬不對勁。"
……
瞭望塔。
蚩夢趴在欄杆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一動不動,眼睛盯著河灘上那個坐在泥里笑的少年。
不對。
不止陰陽類釣法。
還有五行類。
而且……好像是一個體系的?
她皺了皺眉,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法則神釣?"
"以法則為名?"
她眨了眨眼。
"開什麼玩笑。"
釣界幾萬年的釣法傳承里,沒有人敢用"法則"命名自己的體系。法則是什麼?是規則本身,是這個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釣法是"用竿去夠",神釣是"用魂去碰",終章是"用命去撞"——但法則?
法則是你釣不了的東西。
是你得跪著遵守的東西。
蚩夢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一下。
那個耳朵帶血痂的少年坐在河灘上,渾身裹著五色氣息,笑得像剛贏了人生第一局牌。
他管那叫法則。
蚩夢把下巴從手臂上抬起來,舔了舔後槽牙。
"楊安。"她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確認什麼,"你到底是誰。"
……
峰山城二百公里外。
地下。黑淵潭。
水底深處,淤泥下面三百丈。
一片灰色的岩石從潭底緩緩隆起,像一塊埋了千萬年的大陸被人從下面頂了起來。岩石表面刻著四個圖案——霧、暗、冰、火,四元素環繞著一個已經碎了一半的陣眼。
陣法亮了。
灰光從裂紋里滲出來,暗紅色和深藍色跟著亮了一瞬,然後滅了。只有灰色的霧氣還在轉。
大陣轉了七圈,然後碎了。
碎石沉回淤泥里。
一個東西從殘陣中央鑽了出來。
灰色的鱗片,厚重如鐵甲,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四十餘米的身長,四肢粗壯扣在潭底岩石上,每根爪趾都比成年男子的軀幹粗。脊背上兩扇膜翼收攏在身側,翼骨撐起的輪廓在黑暗裡像兩面倒扣的石牆。頭骨寬厚,吻部短而鈍,兩根彎曲的角從額側往後伸,龍鬚短硬,貼著下頜。
它睜開眼。
灰白色的豎瞳里沒有光,只有一層霧。
"復甦了?"
聲音在潭底傳開,震得水草全趴下了。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鱗片縫裡漏出來的氣息只有灰色的霧——暗、冰、火三元素的光全滅了。
"只剩霧之力了嗎……"它甩了甩頭,角尖掃起一片碎石,"看來是死亡太久,力量流失得太多了。"
它抬起頭,豎瞳里閃過一絲冷意。
"不過我的復甦……似乎是因為塵皇的召喚。"
水波在它周圍凝成漩渦又散開。
"可惡的人族。"它張開嘴,潭底的水被吸進去一大口又吐出來,獠牙之間的水簾嘩嘩往下淌,"你們遲早會迎接我們的報復。有了你們的背叛,我們只會更強,更殘忍!"
它四肢撐地,在潭底走了幾步,爪子刮在岩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游到潭心的時候它停了停,豎瞳掃了一圈四周。
"奇怪。這水裡怎麼沒有魚族?"
它偏了偏頭,膜翼的尖端蹭到了潭壁。
"是去其他水域了嗎?也對,這裡好像沒有食物。"
它慢慢趴回潭底,前爪交疊,下巴擱上去。霧氣從鱗片縫裡往外滲,把周圍的水染成灰白色。
"既然沒有生靈打擾……那就先待著,休息一會兒,恢復力量。"
它閉上眼。
黑淵潭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