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迷海外圍。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
水面上飄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濃得像是有人把整塊棉絮塞進了這個封閉空間。船是最小的那種木筏,兩塊木板拼的,划水的槳是一根削了皮的樹枝。醜陋少年坐在木筏正中間,兩條腿垂在水邊,腳趾泡在灰霧裡看不清顏色。
他的臉——說不上具體哪裡丑,就是所有五官像被人隨手捏了一把然後忘了整形。眼睛一大一小,鼻樑塌進去一塊,嘴唇厚薄不均,左臉頰上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從眼角拉到下巴。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跟這張臉不配套。
"你確定只要我把你復活,你就能讓我變得帥氣強大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期待。已經問了不止一次了。
腦海里那道聲音又響起來。
清純,軟糯,像剛摘下來的水蜜桃被咬了一口時濺出來的汁水味。
"我的朋友,你已經問了很多次了哦。"
尾音拖了一點,像在撒嬌,又像在嘆氣。
"你放心嘛。我可是上古七皇中的老四,幻翔飛魚。當年我們七皇與人族可是好朋友呢——你去打聽打聽,七皇當年對人族有多好。只要你幫忙重塑我的真身,我便賜予你一切。就算死了,也是在夢裡美好地死去。"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那現在應該做什麼?"
"前面有個守門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那種甜甜的、讓人卸下防備的笑,"八百萬斤的碘化銀龍。用我賜予你的臨時力量《情殤四蝕釣》把它釣上來,然後進去找一個粉色的飛魚——那就是我的本體殘片。"
"八百萬斤……"
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指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泥。這雙手之前連十萬斤的魚都拉不動。
但現在不一樣了。
掌心有一團深粉色的氣息在轉,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他握緊槳,往霧深處划去。
……
十幾分鐘後。
幻迷海內圍。
木筏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水面上。灰霧薄了一些,能看見水下十幾丈處的輪廓——一頭龐然大物盤在潭底,銀白色的鱗片反射著微弱的光,像一面面小鏡子拼成的一堵牆。
少年站在木筏上,手裡握著一根通體粉白相間的魚竿。竿身纖細,握把處纏著一層柔軟的絲絹,摸上去像皮膚。
幻翔竿。幻翔飛魚的本命魚竿。
釣線垂入水中,末端掛著一枚深粉色的鉤——不是鐵鉤,是一滴凝固的液體,形狀像淚。
水下那頭碘化銀龍動了。
八百萬斤。體型比灰霧龍還大一圈,銀白色的鱗片表面覆著一層碘化物的結晶,在暗水裡一閃一閃的。它緩緩上浮,豎瞳對準了木筏上那個瘦小的身影。
少年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竿。
二者之間的拉扯從釣線入水的那一刻就開始了。碘化銀龍往深處沉,少年往後面仰,木筏被拽得翹起來,前頭翹出水面半尺。
六四開。
少年咬著牙,嘴角往上咧。
"我竟然變得這麼強?"
他笑的時候那張臉更難看了——五官擠在一起,胎記被扯得變形。但他不在乎。
"我果然是天命之子。今晚一過,我便是神明。"
他單手握竿,低頭親了一下竿身。
嘴唇碰到絲絹握把的瞬間,深粉色的氣息從竿身炸出來,順著手臂爬滿半邊身子。
"情殤四蝕釣法·第二釣·葬傾心!"
雙手握竿,猛地砸向身後水面。
轟!!!
木筏被反震力掀得跳了一下,少年踉蹌半步沒掉下去。釣線在水下繃成一條直線,碘化銀龍被這一下硬生生往上拽了一大截——銀白色的頭顱從水下探出來半顆,結晶鱗片在灰霧裡閃著冷光。
但還不夠。
魚沒上岸。
腦海里的聲音又響了。
"我的朋友,速戰速決吧。"
語氣還是甜的,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像蜂蜜底下壓著一根針。
"這頭龍被釣的時間越久便會越強大。你可以速度解決嗎?朋友?"
少年抹了一把嘴角滲出來的血絲。
"我當然可以。"
他笑。醜陋的臉因為笑意扭曲得更厲害,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現在可是天命之子。"
他轉身,背對海面,把幻翔竿立在木筏甲板上。竿身開始變化——深粉色的氣息從他掌心湧出來,裹住整根竿,竿體在氣息中膨脹、結晶、硬化,從一根纖細的魚竿變成了一根十米高的深粉色晶體柱,表面布滿蜂巢狀的孔洞,每個孔洞裡都透出不同深淺的粉光。
"情殤四蝕釣·四釣·葬情根!"
少年伸出雙手,掌心貼上晶體柱表面。
然後推。
十米高的粉色晶體柱像一棵被砍斷的樹,緩緩傾倒,"咚"一聲砸在水面上。
這一下的爆發力完全不同了。不是拉——是砸。力量從晶體柱底部轟進水裡,整片水域往下塌了一層,碘化銀龍被這股從上往下的衝擊力硬生生掀出了水面。
巨大的銀白色頭顱、半截身子——八百萬斤的碘化銀龍被拽出了大半。
但它還在掙扎。尾鰭拍在水裡,整片內圍水域翻湧起來,木筏被浪推得前後晃。碘化銀龍的頭往下沉,想回深水。
少年一把抓住恢復正常的幻翔竿,轉身面對海面。
"作為天命之子的我——"
他低頭。
親吻竿身。
"可不會讓你逃走。"
擺出拔劍的姿勢。右腿往前踏一步,重心壓低,雙手握竿擺在腰間,像腰間懸著一把沒出鞘的刀。
深粉色的氣場從他身上衝出來,灰霧被逼退了三丈。
"情殤四蝕釣·終章·葬情殤!"
猛地"拔"出。
魚竿從腰間被甩上半空,劃出一道粉色的弧。然後狠狠砸向木筏甲板。
轟!!!
木筏碎了一半。少年踩著剩下的半塊木板,釣線在水下繃到極限,發出弓弦快斷時的嗡鳴。
碘化銀龍徹底被釣起來了。
八百萬斤的身軀懸在半空,銀白色鱗片上的結晶一片片碎裂往下掉,像下了一場玻璃雨。它在空中扭了兩下,然後被一股力量硬拽著拖向木筏——落進了幻翔飛魚事先準備好的封閉水域裡。
少年站在半塊木筏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掛著血絲,笑得滿臉是血。
"搞定。"
腦海里的聲音甜得發膩。
"做得好呢,我的朋友。"
少年沒聽見那根針了。他重新坐回木筏殘骸上,撿起那根削了皮的樹枝當槳,朝幻迷海深處划去。
灰霧吞沒了他和那半塊木板。
……
峰山城外。
護城河的水面很久沒有這麼安靜過了。
然後炸了。
不是被外力炸的——是藍紋白條自己掀的。
五百五十萬斤的永川·藍紋白條在水下徹底展開了身形,淺藍紋和深藍紋交替閃爍,像兩條河在鱗甲上交匯。每一片鱗片都變成了彎刀的形狀,鋒刃朝外,月光一照全是冷光。
"永川之力,開!"
轟!!!
整條護城河像被人從底下掀了一掌,水面整體跳起來三尺,浪頭拍上兩岸的卵石灘,澆了楊安一身。
楊安站在河灘上沒退。耳朵上的血痂被水浸軟了,暗紅色的血絲順著脖子往下淌,他沒擦。
藍紋白條浮在深水區,半張臉露出水面,豎瞳里映著楊安的身影。
"你喜歡用釣法是吧。"
它的聲音從水下發出來,帶著胸腔的共振,震得卵石都在顫。
"讓你再見識一下我的招式!"
鱗片上的藍紋驟然亮到刺眼。幾百個一米大小的藍色碎片從鱗片縫裡炸出來,像幾百把飛刀同時離弦,全部沖向楊安。
楊安沒躲。
他站在原地,雙腳釘進卵石里,雙手抱竿,硬扛。
碎片砸在他身上——肩膀、胸口、大腿、手臂——每一片都切進肉里半寸。血從七八道口子裡同時湧出來,把他整個人染成了暗紅色。
但他沒倒。
藍紋白條愣了。
"開什麼玩笑。"它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你不怕死嗎?"
楊安咳了一口血,血沫子噴在竿身上。他抬頭,嘴角咧了一下。
"因為我是釣魚佬。"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釘在河灘上。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釣魚的路上。而死在釣魚的路上——也算一種榮譽。"
他鬆開竿,雙手在身側張開,然後合十。
腳下水面突然亮了。
一個巨大的太極陣從河底浮上來,黑白兩色在水下旋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八道分身從陣紋上站了起來——每一道都跟楊安一模一樣,握著同樣的竿,擺著同樣的姿勢。
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八道分身同時起竿,太極步在水面上踩出八個圓環,魚竿在空中劃出圓弧,黑白交織的光暈順著釣線沉入水底。
"八卦通陰陽·陰陽倒乾坤·乾坤行化竿——"
"陰陽太極八卦釣!"
藍紋白條在水下感覺到拉力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掙。
然後發現掙不動。
不是拉不住——是無論往哪個方向發力,都被八個不同角度的力同時化解。往左,左邊分身的竿一轉就把力卸了;往右,右邊分身同步卸力。
它像一頭撞進了一張蜘蛛網。每動一下就被纏緊一分。
"這釣法……"
藍紋白條的鱗片全豎起來了,尾鰭猛拍水面,浪頭三丈高,卵石灘被淹了一半。
"比剛才更邪門了!"
楊安站在岸上,手腕輕旋。
八道分身突然開始反向運轉。原本柔和的卸力驟然轉為牽引——八個方向的力擰成一股繩,硬生生把藍紋白條的身形拽得偏轉了半分。
"我知道你還沒用全力。"
楊安的聲音從八個方向同時傳來。
"拿出全力吧。我現在還無法做到徹底釣上五百五十萬斤之上的大魚"
分身與本體的動作完美同步,魚線不再是直線拉扯,而是像活蛇一樣纏著藍紋白條的力道打圈。藍紋白條猛地擺尾想下潛,卻被螺旋力帶著原地轉了半圈,差點咬到自己尾鰭。
"吼——!"
它徹底怒了。
龐大的身軀在水下掀起渦流,試圖用水流衝擊釣線。但八道分身劃出的八卦陣紋在水面亮起,所有水流到了陣紋邊緣自動分流,連一絲漣漪都沒濺到楊安腳邊。
楊安看了眼漸漸平穩的水面。
"差不多了。"
分身緩緩融入本體。魚竿輕輕一挑,藍紋白條被那股恰到好處的力道托著浮出水面——半顆頭,一截背鰭,淺藍深藍交替的紋路在月光下像一幅流動的畫。
但它沒被釣上來。
只是浮著。
陰陽太極八卦釣能卸光所有力氣,能把它拽出水面,但還做不到把五百五十萬斤的活物拖上岸。
藍紋白條沉回水裡,豎瞳里的怒意退了一些,換上了一種審視。
"釣魚佬。"
"第二回合。"
楊安吐掉嘴裡一口血沫,重新握緊竿。
"正有此意。"
他猛地提竿。藍紋白條同時朝深處衝去。
線杯瘋狂轉動。
楊安低頭看了一眼——線杯快清空了。再放線,就是放命。
他沒鬆手。
等到水面逐漸恢復平靜,藍紋白條的衝勁到了盡頭——它到了深水區的極限,要回頭了。
楊安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躍起來。
身形在半空翻滾,毀滅之氣從丹田炸開,順著經脈燒遍全身。那不是五行之氣,不是陰陽之氣——是更底層的東西。是規則本身被撕開一道口子時漏出來的風。
"法則神釣·第八釣·毀滅無量!"
從空中砸下來。
魚竿先落地。地面十米範圍內直接塌了,卵石碎成粉末,河灘被砸出一個坑。
恐怖的力道順著釣線傳進水底,藍紋白條被這股從天而降的力量硬生生拽出水面——整顆頭、半截身子、甩動的尾鰭尖。
五百五十萬斤。
被釣出了水面。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楊安做不到把它釣上岸。第八釣的爆發力夠,但持續性不夠。
他摔在河灘上,後背砸進碎卵石里,吐了一大攤血。血是暗紅色的,混著泡沫,從嘴角一直淌到耳朵根。
他起不來了。
手指還扣著竿柄,但力氣在一點點流失。視線模糊,月光變成一團白。
水下的藍紋白條浮在那裡,豎瞳盯著岸上那個吐血不動的少年。
沉默了幾息。
"這釣魚佬……"
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
"居然真有實力將我釣出水面。"
它甩了甩被震麻的觸鬚,鱗片上的藍紋暗了一層。
"若不是我技高一籌,就真的被釣上去了。"
它沉回深水,沒再說話。
河灘上,楊安躺在碎卵石里,胸口起伏越來越慢。血在身下洇開一片,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暗紅色的小鏡子。
瞭望塔上,蚩夢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
她看見那個少年躺在血里,手指還扣著竿柄沒松。
她咬了下嘴唇。
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