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安在碎卵石里躺了半盞茶,撐著地面坐起來。耳朵上那點血痂被風一吹有點癢,他隨手抹了下嘴角,沒抹乾淨。
"行了,我先回去睡覺了,明晚繼續切磋。"
魚竿往肩上一扛,站起身。護城河上的石橋從水底浮上來——他踩著橋面往城裡走,步子穩當,就是後背沾了一層碎卵石屑。
藍紋白條在深水區看著他的背影,豎瞳里那股較勁的勁頭散了,整個身子縮回去一圈,鱗片上的彎刀收了,恢復成普通形態,甩了甩尾沉到水底。
切磋完了,睡覺。
……
幻迷海最深處。白色祭壇。
丑少年蜷在石台上睡得正沉,嘴角掛著笑。夢裡他五官端正、身量挺拔,站在萬人中央被所有人仰視,想做什麼做什麼,再沒人笑他丑。
祭壇邊上站著個女人。
白色古代皇后服,廣袖垂地,指尖從少年眉心一寸處收回來。那團深粉色氣息順著她的手指縮回掌心,像一根被拽斷的絲線。她把幻翔竿從地上撿起來,竿身在她掌心裡輕輕一顫。
"感謝你將我的本體復活。"
聲音還是甜的,但底下那根針終於露出來了。
"仇人終究是仇人。不殺你,已經是仁慈至極。"
她低頭看著少年的睡臉,表情說不上憐憫也說不上快意,更像看完一場戲之後意興闌珊。
"在夢裡完成你的願望吧。我的力量是情緒、魅、幻與夢,不是言出法隨——怎麼可能什麼都實現?"
她把魚竿別回腰間,身形開始變。白色皇服散成霧氣,女人的輪廓收縮拉長覆上鱗片,粉白色的飛魚從霧裡衝出來。四對翅膀在身側展開——不是鰭,薄如蟬翼半透明,紋路像蜻蜓翅脈但大了幾百倍,每一片泛著淡粉和白色的漸變光。六千萬斤的流線型身軀懸在水面上,好看是真好看。
她在內圍出口處停了一下,尾鰭一甩,一股柔勁把堵在通道口的碘化銀龍推回深水。
"繼續看守此地,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敢多嘴,我定讓你靈魂永世不得輪迴,在地獄的夢境裡度過永恆。"
銀龍豎瞳縮成一條線,沒動。
"記住,你只是看守我本體殘片的走狗。給人族賣命那麼久,一點好處沒有,用不著拼命。"
她沒再看它。四對翅膀振頻驟然加快,身形拔起,衝進灰霧深處往幻迷海外去了。
……
峰山城平民區。
日頭剛爬上屋脊的時候,無櫻就拽著姬芮往街角跑。身後張宇周引劉鵬跟上來,五個人風風火火衝到丐狗蹲的那個老位置。
丐狗果然在。豁口破碗擺在面前,碗裡兩枚銅板一粒瓜子殼。他縮在牆根陰涼處,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
"你果然還在這。"無櫻蹲下來,湊到他面前。
丐狗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回去。"又來了。"
"丐狗,"姬芮也蹲下來,跟無櫻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你昨天說的那個八王到底有什麼能力?"
"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具體處於什麼勢力?"
"你所使用的是什麼類型釣法?"
五張嘴同時開,丐狗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我怎麼可能什麼都知道。"他聲音悶在膝蓋里,"有些東西我壓根沒見過沒聽過,你們當我是什麼?"
"但你昨天不是說了不少嗎?"張宇蹲在旁邊,"你肯定知道更多吧?"
"知道不等於全知。"丐狗煩得抓了一把頭髮,"而且我才十四,你們能不能別一副審犯人的樣子。"
無櫻正要再開口,丐狗突然從牆根站起來,動作很利索。他從背後那個打滿補丁的包袱里掏出五根魚竿,往地上一字排開。
五個人閉嘴了。
竿是粗胚,沒上色,但每根的弧度都不一樣——明顯是按不同人的手型做的。握把處的刻痕深淺各異,有的粗獷有的細密,一看就不是批量貨。
"你們五個,"丐狗的聲音突然變了,不是昨天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是某種下定決心之後的乾脆,"各自挑一根。往裡面滴入一滴血。滴完就是你們的了。"
五個人愣在原地。
"丐狗,你……"周引看著地上的五根竿,"這是你做的?"
"昨晚弄的。"丐狗沒多解釋,"挑吧。"
丐狗又從包袱里摸出兩本冊子,封皮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一本《地煞三十六釣》,一本《天罡七十二釣》。
"每人從裡面挑一招當本命。"他把冊子丟給無櫻,"對哪一招有感覺就用哪一招。別貪,只能選一招。"
無櫻第一個伸手。她拿起最細的那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拇指在竿身上按了一下,咬破食指把血珠按上去。血滲進刻痕的瞬間竿身輕了一分,表面浮出一層暗影似的花紋,像墨在水裡化開。
她感覺掌心裡的東西突然"活"了。
"天罡七十二釣·分身,隱影竿。"
姬芮拿了根中等粗細的,咬破手指按上去。血被吸進去的時候竿體泛起一層水波光,她手心一沉。
"地煞三十六釣·五行大遁。靈龍竿。"
張宇挑了根最長的,血滴上去的時候竿身響了一聲,清凌凌的,像玉磬。
"天罡七十二釣·斷流。玉皇竿。"
周引拿了根帶弧度的,血滲進去之後竿尾冒了一縷青煙,他縮了下手又伸回去握住。
"地煞三十六釣·移星換斗。青炎竿。"
劉鵬選了根最短最沉的,血滴上去的時候竿身往下墜了一寸,像在跟他較勁。他加了把力才拿穩。
"天罡七十二釣·斬妖。倒空竿。"
五根竿同時安靜下來。顏色還沒上,但每根都有了各自的紋路和重量。五個人握著手裡的竿,臉上的表情從懵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覺醒來突然被人塞了把鑰匙,還不知道鎖在哪,但鑰匙是真的。
五個人翻開冊子,手指划過密密麻麻的目錄,眼睛越看越亮。
"丐狗。"姬芮抬起頭,"你什麼時候打的這些竿?"
"昨晚。"
"你在哪打的?"
丐狗看了她一眼,沒答。
地下室的事、鍛造的事、昨晚預知崩塌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然後他突然掏了五根竿。
張宇合上冊子,玉皇竿橫在膝上。"所以現在我們是……"
"我徒弟。"丐狗蹲回牆根,把破碗擺回面前,"別高興太早。你們剛拿到竿,連魚線都沒掛,先去練練手。"
"去哪練?"無櫻問。
"蚩姐開的釣場。城西蚩尤釣場。"
"蚩姐?"五個人異口同聲。
丐狗把一粒瓜子殼撥進碗裡。"去了就知道了。走吧。"
他站起來往前走,破包袱甩在肩上。五個人握著各自的竿跟上他,日頭把六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無櫻低頭看了一眼隱影竿,暗影花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她想起昨天第一次見到丐狗的時候,他縮在牆根吃叫花雞,誰都覺得他只是個要飯的。
才一天。
一天之內他從街角乞丐變成了他們師父。
她加快兩步跟上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