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虎山脈。連虎河。
晨霧還沒散透，松虎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他記得昨晚——灰霧、水潭、那兩尊怪物、奴役的烙印像燒紅的鐵片按進骨頭縫裡。可醒過來之後身體還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像是被人按了暫停然後直接跳到了早上。
"醒了？那就準備出發吧。"
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松虎抬頭，碎炎霸王龍那張臉占滿了整個視野——體長一百二十九米，鱗片縫裡往外滲熱浪，呼吸噴出來像剛揭了蓋的窯爐。
"塵皇召集我們了。作為奴僕，你需要在路上一直照顧我們。"
松虎先是點了頭。脖子僵硬，像生鏽的鉸鏈被硬掰了一下。
然後他愣住了。
不對。
他猛地扭頭看向河面下游——水壩呢？
昨晚還在的。他用竿子守了不知道多少次衝擊的那座水壩，現在只剩半截殘垣杵在水裡，缺口處濁浪翻湧，上游的水還在往下游灌。
"你……"
他嗓子幹得像砂紙刮鐵皮，聲音出來是劈的。
"原來那東西叫水壩。"深淵劍龍從另一側水域慢悠悠遊過來，背上那排骨劍在晨光里泛冷光，"早就被我一腳踹碎了。有沒有死人我倒不知道，我早就查看過了，只能從那邊走——死了就死了吧。"
松虎沒動。
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不是恐懼，恐懼他昨晚已經用完了。現在沉下去的是更重的東西——水壩毀在半夜，下游六座村一座鎮，幾千號人，半夜誰醒著？誰來得及跑？
他守了多久？記不清了。從有記憶起就在守這條河、這座壩。不是誰指派他的，是他自己覺得該守。虎守水，天經地義。
現在水沒了。壩沒了。人呢？
"你怎麼敢的。"
聲音不大。啞的。
"我守了那麼久水壩，守了幾千平民那麼久——可你毀了一切。"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在抖，不是怕，是氣在往外頂，從骨頭縫裡往外拱。他伸手從背後抽出一根青色魚竿——普通的，竹胎，竿身有幾道舊裂痕，纏線都發黃了。不是什麼神兵，是他用慣了的那根。
拋竿。
魚鉤帶著線飛出去，落進碎炎霸王龍身前的水面。
兩獸都頓了一下。
碎炎霸王龍先反應過來，鼻腔里噴出一股熱煙，像被逗樂了。
"搞不清實力的差距，也敢向吾等發起挑戰。"它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一排鋸齒，"我這就教你做人。讓你徹底心服口服地臣服，再去集合吧。"
它往前遊了一步，低頭，張開嘴——
咬住了鉤。
頭部輕輕一晃。
松虎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腳底在碎石上打滑，竿身彎成一張滿月的弓，線繃得嗡嗡響。他兩隻手攥著竿，指節全白了，肩膀被拉得往前塌——
"不……我還沒到極限。"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會被你打敗。"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竿尾，腳掌碾進岩面——
"真虎二釣·真虎撲殺！"
聲音啞得像嗓子被煙燻了三年。
他騰空跳起。半空中腰一擰，整個人轉了整整一圈，竿隨身走，像一顆被甩出去的石子——
竿尾朝下，砸向腳下的岩面。
咚！！！
岩石裂了。不是碎，是裂。一道縫從落點炸出去，蛛網一樣鋪開，嘎吱嘎吱響了好幾息才停。
碎炎霸王龍沒動。
連晃都沒晃一下。
松虎落在地上，雙腳震得發麻，但沒鬆手。他看著那根線——竿彎得快斷了，對面那顆頭顱紋絲不動。
"為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爪在抖。不是怕，是這東西根本拉不動。
"我必須為他們報仇。"
他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瞳孔縮成一條線。
"真虎霸炎融合釣·一釣·狂炎·霸炎滅！"
身後水面炸開。兩個火焰凝聚的影子衝出來——一頭霸王龍，一頭猛虎，渾身燒著橙紅色的火，在空中撞在一起，擰成一團，像兩隻獸在互相撕咬又互相吞噬。融合體轉了個圈，像一道火環，然後猛地縮進竿身。
竿亮了。
松虎再次騰空。這次腰擰了十幾圈——一圈、兩圈、三圈——每轉一圈，竿身上就多纏一層火焰，像給燒紅的鐵條又裹了一層油布。轉完，竿尾朝下——
轟！！！
腳下的岩石直接炸了。碎石飛出去砸進水裡，激起一片白浪。松虎被反震力彈出去，腳跟在地上犁出兩道溝才剎住。
碎炎霸王龍打了個哈欠。
"弱。太弱了。"它眼皮都沒怎麼抬，"沒天賦，沒實力，連骨頭都是軟的。拿著我的力量融進釣法，都沒有一點壓力——此招雖能秒殺一百萬斤的，但你看看，我是多少斤！奴僕！"
松虎沒退。
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燙的東西。
"不夠嗎。"
"一定是我轉的圈數不夠久。那就再疊。"
他擺好姿勢。
"真虎霸炎融合釣·一釣·狂炎·霸炎滅！"
身後兩個火影再次衝出、融合、入竿。
這次他轉了四十幾圈。
像陀螺。像瘋了。火焰一層疊一層裹在竿身上，轉的時候空氣都在尖叫，熱浪把周圍的霧全燒乾了。
竿尾砸下去的時候——
轟！！！
直徑五米的崖邊整塊碎裂，塌進水裡。松虎手指摳進岩縫才沒跟著掉下去，爬上來的時候整條胳膊麻得像灌了鉛。
但竿身彎得更厲害了。
碎炎霸王龍的頭——被拉動了一厘米。
就一厘米。
"不錯。"霸王龍終於偏了下頭，像在打量一隻螞蟻搬動了米粒，"但你只剩下一次使用我力量的機會。還要繼續融合嗎？"
松虎沒說話。
他站在崖邊，風吹過來，把他臉上的灰吹掉一層又露出一層。他看著那根快斷的竿，看著水面上那顆紋絲不動的頭。
深吸一口氣。
"今天要是不為他們報仇——"
他聲音很低。比之前都低。
"世上再無松虎。"
他第三次擺出姿勢。
"真虎霸炎融合釣·一釣·狂炎·霸炎滅！"
兩個火影融合。入竿。他騰空。
七十多圈。
整整兩分鐘。他像一顆被甩到極限的流星錘，火焰裹著風聲尖嘯，周圍的空氣被燒得扭曲變形，連深淵劍龍都眯起了眼。
砸下去。
轟！！！
直徑十米的岩石全部碎裂。火焰在裂縫裡竄，像地底下著了火。碎炎霸王龍的頭——移動了一米。
一米。
松虎落在地上。
然後跪了。
不是投降。是身體撐不住了。三次超出極限的招式，骨頭一節一節碎下去，從指骨開始，順著腕、肘、肩，一路碎到脊椎。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滾燙的岩面，那根青色魚竿從手裡滑出去，落在地上，化為灰燼。
碎炎霸王龍低頭看著他。
"愚蠢。"
深淵劍龍游過來，骨劍在水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先把他帶走吧。"碎炎霸王龍說，"塵皇等不了太久。奴僕永遠是奴僕，永遠也別想翻盤。"
"小心點吧。"深淵劍龍的聲音低了些，"這種人是雙刃劍。"
碎炎霸王龍沒接話。它張開嘴，準備把松虎叼起來——
松虎動了。
不是爬起來。是站起來的。
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他撐了起來。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骨頭斷的地方被強行拼回去，姿勢僵硬，像一具被線提著的木偶。他的眼睛睜著——但裡面沒有光。瞳孔擴散了，眼白上翻，只留一條灰濛濛的縫。
他站在那裡。
兩獸都停了。
深淵劍龍的骨劍全部豎起來，發出金屬摩擦的銳響。
"哦？"它盯著松虎，"你是什麼東西？這氣息……沒見過。"
碎炎霸王龍也收了漫不經心的表情。它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某種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正在松虎身上往外滲。
"我沒操控他呀。"它低聲說，"他身上是什麼力量？"
松虎站在那裡。風吹過來，他沒倒。
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但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