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虎站在崖邊。
嘴角那點笑還沒收。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遠處那堆廢棄斷竿——幾百根斷的、裂的、被扔在亂石堆里沒人要的破竿,橫七豎八插在泥里,像一片枯死的蘆葦盪。
他伸手撥開幾根朽竹,從底下抽出一根藍色的鐵竿。竿身有鏽,握把纏的皮條磨禿了,但沒斷。他掂了掂,點了下頭,扛著走回崖邊。
站定。拋竿。
魚鉤帶著線飛出去,落進水面。
這次碎炎霸王龍還沒動,深淵劍龍先沖了。
它從另一側水域猛地竄出,骨劍劈開水面,一口咬住了鉤。不是被釣的——是主動咬上去的。
"不行。"它的聲音從水底悶上來,像兩塊石板在摩擦,"它身上那股氣息非常不對。不能再留它了。"
它開始往後拽。不是試探,是全力。整條身子沉入深水區,帶著鉤和線往河底拖,要把松虎一起拉下去。
"我把它拉下水,再一起弄死它。"
松虎被拉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腳底在碎石上刮出兩道白印。他穩住,嘴角那點笑又深了一分。
"想找死。"
他雙手握竿,腳掌碾進岩面。
"我可滿足你。"
深吸一口氣。腰沉下去,膝蓋微曲——然後整個人彈起來。
"山嘯·真虎一釣·猛虎下山!"
半空里風突然變了方向。崖邊的霧被捲起來,碎石跟著滾,風灌進竿身的裂縫裡發出嗚嗚的嘯聲。
一頭虎影從層巒疊嶂的虛影里躍出來——不是火焰,是風凝的,半透明的,張著嘴。虎嘯衝出去的時候整片崖壁都在迴響,一聲疊一聲,像山自己在叫。
這些聲響纏上魚竿,裹住竿身,往下砸。
轟!
竿尾砸進岩面。岩石沒裂——是被聲波震酥了,一層一層往下掉粉。深淵劍龍被往上拽了一大截,半個腦袋露出水面,骨劍全部豎起來亂顫。
"這力量……"它咬著鉤,聲音第一次帶了急,"干擾它!"
碎炎霸王龍反應過來了。它從下游游上來,盯著崖邊那個握竿的身影,鼻腔里噴出一股暗紅色的煙。
"狂淵·龍息火!"
它張開嘴。不是噴——是一道柱。深紅色的,稠得像熔化的鐵水,帶著硫磺味沖向松虎。
松虎偏頭看了一眼。火柱撲面而來的熱浪把他額前的毛全吹向後腦。他沒有躲。
氣場漲了幾分。眼睛裡那層灰濛濛的東西沒散,但瞳孔縮回了一點。
"火嗎。"
他笑了。
"正好。再借一次你的火。"
"裂風·真虎二釣·真虎撲殺!"
他再次騰空。腰擰起來——一圈、兩圈、三圈——比上一次慢,但每一圈都更沉。風從竿身里被絞出來,裹住竿體,像給燒紅的鐵條纏上繃帶。碎炎霸王龍的龍息火撞上風層的時候被撕裂了,火舌被風刃切成碎段,沒燒到松虎一寸。
但那些殘火沒消失。它們被風卷進去,風裡有火,火里有風,越轉越燙,越轉越亮。轉完的時候竿身上裹著一層暗橙色的火風旋,空氣被燒得扭曲變形,周圍的霧全蒸發了。
竿尾朝下——
轟!!!
這一下不像上一次的岩石碎裂。像十幾個炸彈同時炸在一塊鐵板上。聲波和火浪疊在一起往四面推,水面被壓下去又彈起來,浪頭砸上兩岸崖壁再倒卷回來。深淵劍龍被拽得半個身子出了水面,骨劍插進河床才沒被拉飛。
"不——不不不——"
它咬著鉤,拼命往深水裡鑽。
"深淵·劍擊!"
它背上所有骨劍同時豎起來,準備射出去——
松虎沒給它機會。
他站在崖邊,握著那根快燒變形的藍鐵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啞得像砂紙:
"為你們的錯誤買單吧。"
他抬起頭。眼睛裡的灰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琥珀色的瞳仁。
"諸君·虎王的食物·臨尊·真虎四釣·虎王獵城!"
碎炎霸王龍的身影猛地出現在他面前。不是游過來的——是瞬移一樣從水面彈上來的。它張嘴,深紅色的火聚在喉嚨里,鱗片縫裡往外噴熱浪。
"不會給你機會用出的——狂淵·霸炎滅!"
它要開大。
突然,一股氣場從松虎身上壓出去。不是風不是火,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一頭百獸之王的影子從他背後站起來,俯視著面前這頭龍。
碎炎霸王龍的動作卡住了。喉嚨里的火聚到一半散了,它愣在原地,豎瞳縮成針尖,四肢僵著動不了。
被壓住了。
松虎蓄力完畢。他跳到空中,雙手將魚竿舉過頭頂,然後整個人旋轉著砸下來——
最終的威力相當於足足三百顆魚雷同時引爆。
光。然後是聲。然後是熱浪把崖邊的碎石全吹飛。水面被炸出一個直徑幾十米的坑,水底露出來又瞬間被蒸汽填滿。深淵劍龍被拽出水面三米多高,骨劍斷了兩根,砸回河裡的時候整個身子在抽搐。碎炎霸王龍被氣浪掀翻,鱗片上全是裂口,滾燙的血流進河裡冒白煙。
余煙散完的時候,河面降了將近一半。蒸汽還在往上飄,像一口燒乾的鍋。
兩獸倒在殘水裡。深淵劍龍背上的骨劍斷了大半,劍龍本體的鱗片翻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肉。碎炎霸王龍趴在淺灘上,肚子一鼓一癟,嘴邊往外淌熔岩一樣的血。
松虎落在崖邊。藍鐵竿在他手裡發出一聲脆響,然後碎成灰,被風一吹散了。
他沒看灰。
轉身走向那堆斷竿。從裡面翻出一根青色的竿——比上一根粗,竹胎裹鐵箍,握把處刻了一行模糊的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拎起來,掂了掂,往肩上一扛。
然後跳。
直接跳到深淵劍龍背上。
劍龍的背脊像一排刀刃。松虎踩著骨劍的殘樁走到它後頸處,青竿舉起來,往下一劈。
噗嗤。
骨甲裂開一道口子,暗綠色的液體湧出來。松虎順著裂縫跳進去。
裡面不是肉。是空的。像一座塔的內部結構,骨骼搭成框架,中間懸著一根東西——一根完整的、泛著冷光的劍骨,從頭到尾貫穿劍龍全身,是它的核心,也是它的命。
松虎伸手握住劍骨。
骨是涼的。比外面的熱浪涼得多,像握著一塊冰。他用力一拔——
深淵劍龍整個身子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背上的骨劍一根接一根倒下去,像一片被砍光的樹林。身軀開始散,從尾巴開始化成灰色的霧,往上飄,往松虎身上聚。
松虎把劍骨抽出來。青竿橫在面前,他把手裡的劍骨按上去——骨和竹碰在一起的瞬間,青竿亮了一下,表面浮出一層細密的骨紋,像血管一樣沿著竿身蔓延。竿變重了,也變韌了。
他把劍骨融進竿里。又把另一截小的按進自己胸口碎掉的肋骨位置——骨頭接回去的時候發出咔吧一聲,比自然拼回去的響得多。
然後他跳出來。
深淵劍龍的霧已經全散了。河面上只剩一灘暗綠色的液體在蒸發。
松虎轉頭看向淺灘上的碎炎霸王龍。
它還在喘。看見松虎走過來,豎瞳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認命的東西。
松虎跳到它背上。這次沒找位置,直接一竿劈開鱗甲最薄的地方,跳進去。
裡面全是滾燙的熔岩火流。不是血——是岩漿。松虎踩在火里沒躲,反而坐下來。
他閉上眼。
火流往他身上灌。碎掉的骨頭被熔岩重新燒了一遍,裂縫被填平,雜質被燒掉。他身上的灰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皮膚——泛著暗紅色,像被烤過的陶。
少量火流被他引到青竿里。竿身上的骨紋被火染成暗金,風火交融,骨火共生。
恢復得差不多了。他站起來,在熔岩河裡往前走,走到最深處——一顆拳頭大的東西嵌在脊椎骨中間,紅得發白,像一顆微型太陽。
熔岩之心。
他摳出來。按進自己胸腔。內臟被替換的瞬間全身像被點著了,然後迅速冷卻。呼吸變了,每口氣吐出來帶一點火星。
碎炎霸王龍的身體開始散。比劍龍慢,像一座火山在慢慢熄滅。松虎從裂縫裡跳出來落在崖邊,青竿扛在肩上。
他低頭看著崖下兩灘正在蒸發的殘骸,聲音很輕:
"有了這兩股力量與這根青神竿,夠你自保了。"
然後他倒了。
不是跪。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線一樣直挺挺往後倒,後腦磕在碎石上,眼睛閉著,胸口一起一伏。
青竿從手裡滑出去,滾到他胳膊旁邊,骨紋在日光下一明一滅。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松虎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眼皮掀開。琥珀色的瞳仁里那層灰已經退了,但眼底還有一點暗紅沒散乾淨。
他坐起來。身上不疼了。骨頭是新的,內臟是新的,連皮膚上的劃痕都癒合了。但體內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兩道釣魂,一道骨一道火,一冷一熱,盤在他靈魂兩側,像兩頭被關進籠子裡的獸。
他閉上眼感受了一會兒。
"這……它又甦醒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是虎爪,但指縫裡隱約有骨紋透出來。
"看來是我的重傷,使它又甦醒了。還好有人性限制,沒有失控。"
他站起來。青竿自己滾回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
然後他轉身下山。
崖下的河面還在冒蒸汽。他沒回頭看。
山下六座村、一座鎮。他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活著。但得去看。有人就救,沒人就找屍體,找得到就立個墳。
虎守水。天經地義。
水沒了,壩沒了。但人如果還有,他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