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骸谷。內圍。
風是鏽的。吹過崖壁的時候帶著一股陳年血腥氣,像有人把幾千具屍體的血晾在這裡曬了幾年沒擦。
崖邊站著個人。
紅頭髮,亂得像被雷劈過三回的鳥窩。身上那件袍子分不清原來的顏色,前襟後背全是暗褐色的乾涸血漬,有些是新灑的還沒幹透。他左手握一根血色鐵竿,右手兩根,三竿並排插在崖沿石縫裡,線繃成三根筆直的鋼弦,往谷底深水區延伸。
水下兩千多萬斤的重量拉著竿。竿彎著,弧度像三張拉滿的弩。
"你這個臭傻逼,誰讓你飛天上的!給老子下來!"
他突然暴吼,聲音劈得像兩塊碎玻璃在互相刮。整個人往前一傾,三竿同時被他攥緊,指節白得發青。
"十殺釣法·五釣·稚子墜江!"
暗血色的氣息從他毛孔里往外涌,濃得像化不開的霧,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腥,是某種更尖銳的東西,像屠宰場曬了三天的鐵鏽混著腐爛的花。殺伐、狂暴、邪性,三種氣息絞在一起裹住他的身體。
他把三竿一同舉過頭頂,像拔三把刀一樣猛地往後拉開,然後砸向崖邊。
轟!
崖石炸了一層皮。三道拉力順著魚線灌下去,谷底的水面被扯出三個深坑。
深雷翼龍差點被拽出水面。那對翼剛展開一半就被硬生生拉回去,翅膀骨發出咯吱咯吱的響。狂海蒼龍和灰霧巨齒鯊也被這一下扯得重心全失,三頭兩千萬斤的怪物同時加快速度往反方向衝刺,水被犁出三道白浪。
灰霧巨齒鯊渾身被血浪斬出十幾道長口子,皮翻著,暗紅色的肉露出來。它甩了甩尾,聲音從水底悶上來:"這是個神經病吧……不就是路過的時候無視他嗎,就要把我們三個殺掉?"
狂海蒼龍身上也是密密麻麻的刀痕,鱗片掀了小半。它咬著鉤,聲音比鯊魚沉:"還好,這一招造成的傷不多。前兩招才是真正的殺伐招式——純瘋子。"
拉力突然鬆了。
不是線斷了。是握竿的人鬆了手勁。
三獸剛喘了半口氣,崖上變了天。
紅髮青年突然淚流滿面。左手還攥著三竿,右手開始不停地扇自己臉,脆響在谷里迴蕩,臉頰肉眼可見地腫起來,嘴角扇出了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紅燼弄疼你們了嗎?是我沒攔住他,都是我的錯!"
聲音從暴吼變成了哭腔,像三歲小孩被搶了糖在街上打滾。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跟剛才那個殺氣沖天的瘋子判若兩人。
然後他猛地抬頭。眼睛裡的淚還在掛著,但表情變了——兇相重新浮上來,嘴角往兩邊咧開。
"紅宿,你個臭傻逼,幹嘛跟這群畜生道歉!道個屁的歉!"
他一抹臉上的血和淚,重新握緊竿。暗血色氣息又湧出來了,比剛才還濃。
"十殺釣法·三釣·故友斷裂!"
他跳起來。三竿舉過頭頂,砸下去。再跳起來,再砸。像瘋了一樣反覆起跳猛砸崖邊,每一次落地都帶著一股血浪從竿身灌進魚線沖向水下。血浪是實體的——不是水花混了血,是純粹的血凝成的浪刃,帶著切割力往三獸身上絞。
深雷翼龍的翼膜被血浪斬開兩道口子,暗紅色的龍血從翅膀根部滲出來。灰霧巨齒鯊的背鰭被削掉半截。狂海蒼龍側腹挨了一記,鱗片整片整片翻起來。
拉力又小了。
紅髮青年突然不動了。站在崖邊,嘴張著,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三獸抓住機會猛拽。線繃到極限,竿身發出吱嘎吱嘎的尖叫,差點被扯飛。拉力反震回來,他的虎口崩裂,血順著竿身往下淌。
他哭了。不是剛才那種扇自己臉的哭,是真的疼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混著虎口的血滴在崖石上。
"阿巴阿巴……"
然後暗血色氣息驟然暴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濃。他的眼睛翻白了,瞳孔縮成針尖,整張臉扭曲成一個不像人的表情。
"阿巴阿巴——十殺釣法·七釣·祖靈鎮煞!"
天空變了。
不是陰了。是血了。谷上方的空氣變成暗紅色,數萬個血魂從虛空中擠出來,像被煮沸的水裡冒出的氣泡——但每個氣泡都是一個臉,扭曲的、尖叫的、無聲嘶吼的臉。數萬血魂在空中翻滾了一息,然後互相撞在一起,融。
融成數千個血竿。
不是虛影。是實體的。每一根都跟真人用的竿一樣長一樣粗,泛著暗紅光澤,表面纏著血絲。數千根血竿從天空砸向地面,像一場紅色的雨。
三獸被這一擊硬生生從水裡拽出來。
深雷翼龍第一個出水——兩千多萬斤的身軀被血竿釘著往岸上拖,翅膀在崖壁上刮出兩條深溝。灰霧巨齒鯊緊隨其後,龐大的身軀砸上淺灘,灰霧被血竿衝散。狂海蒼龍最後被拉出來,龍身砸在崖邊碎石上,震起一片白浪。
三頭兩千萬斤的怪物躺在崖邊。全在喘。身上全是血痕,深淺不一,有些見骨。
紅髮青年站在崖邊低頭看著它們。
然後暴怒。
他把三根血色鐵竿猛地摔在地上,竿身砸在石頭上發出脆響。
"紅珩!你個智障!誰讓你這麼快釣上來的!老子還沒玩夠呢!"
聲音尖利,像指甲刮黑板。
緊接著他又變了。臉上的暴怒像潮水一樣退下去,換上一種近乎虔誠的悲傷。眼淚又湧出來了,順著下巴滴在胸前的血袍上。
"紅燼,你別罵紅珩了……他這樣是對的。殺生不虐生,你一直折磨它們是不對的……"
他蹲下來,伸手想去摸灰霧巨齒鯊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然後第三種聲音從他嗓子裡擠出來——低沉、粗糲、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戾氣:
"紅宿,你個傻逼。它們可是無視了我們。我只是給點懲罰。你這麼護著老三隻會害了他——他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低智就該一直殺生才好。咱們三個就他最垃圾!"
他一邊罵一邊走到三獸旁邊。三竿還躺在地上,他撿起來,走到深雷翼龍跟前。
手起竿落。
不是釣了。是解剖。
血色鐵竿像刀一樣劈開翼龍的胸甲,扒開骨頭,從胸腔深處摳出一顆拳頭大的東西——暗紫色的核心,表面布滿電紋,還在微微跳動。他看都沒看,塞進口袋。
然後是灰霧巨齒鯊。劈開背脊,從脊椎里抽出一根灰白色的骨刺,收了。
最後是狂海蒼龍。剖開腹部,從龍膽位置取出一顆青藍色的珠子,丟進口袋。
三頭兩千萬斤的奴僕。全死了。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血,轉身往谷外走。腳步穩當,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像剛吃完一頓飯在散步。
……
暗處。崖壁背面。
無雙飛將坐在赤兔馬上。全身盔甲,面甲沒放下來,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他看著紅髮青年走遠的背影,手指在韁繩上敲了兩下。
"那是……十殉釣囚?"
他皺起眉。
"他不應該被關在金羽精神病院裡面嗎。怎麼會在這裡。"
赤兔馬噴了個響鼻,蹄子在石頭上磕了一下。
無雙飛將沒動。又看了幾息,搖了搖頭。
"算了。塵歸龍鯉更重要。"
他拉了下韁繩,赤兔馬轉身往谷外另一側去了。走之前丟下一句:
"有那個善人格紅宿在體內……他應該不會亂套。"
聲音被風扯散了。
……
龍鳳山脈。主峰。龍皇殿。
殿很大。大到不合理。穹頂上刻著一條龍從雲里探出頭,鱗片一片一片的,像活的。王座在最高處,台階從底下鋪上去,三百多級,每一級都夠一個人躺平。
塵歸龍鯉此刻是人型。
不是那個八千五百萬斤的龍型。是人。身量極高,穿一件暗橙色長袍,袍角繡著水波紋,走動的時候像真的水在流。臉是年輕男人的樣子,眉骨高,眼窩深,瞳孔是豎的——龍瞳。坐在王座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王座下方跪著個人。
如來佛。
光頭,袈裟破了好幾處,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血。他跪得不卑不亢,背挺著,雙手合十擱在膝上。
塵歸龍鯉低頭看著他,豎瞳里沒什麼情緒。
"說吧。汝來龍鳳山脈的龜峰做什麼。"
如來佛吐出一顆血。血落在台階上,沒散,凝成一粒暗紅色的珠子滾了兩圈停了。
"阿彌陀佛。很明顯吧。山甲都已經被塵施主搶走了。明知故問。"
塵歸龍鯉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嘴角歪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不笑。
"呵呵。現在是吾問汝答。汝沒有資格反問吾。"
他換了個坐姿,另一條腿也搭上扶手,整個人歪在王座里。
"想復活山王,然後慢慢掌握八王的力量掌控世界?愚蠢。汝可知山王之強大。汝實力不超過七千萬斤,還敢單人來復活山王——不怕死嗎。"
如來佛淡笑了一聲。血從嘴角溢出來一絲,他沒擦。
"阿彌陀佛。不怕死。"
塵歸龍鯉豎瞳眯了一下。
"倒是塵施主。你不是與人族有仇嗎。為何還要阻止貧僧復活山王?"
塵歸龍鯉冷笑一聲。殿裡的溫度降了幾度,王座周圍的空氣凝出細密的水珠。
"是有仇。但要統治人族的不能是八王。而是吾。八王只會干擾吾的發展。"
如來佛合十的手沒動。他看著王座上那個年輕人模樣的龍,沉默了幾息。
"塵施主。要不要合作?"
聲音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好不好。
"如果說還有什麼勢力可以跟你們七皇合作,我們葬眾生組織絕對可以是第一人選。因為我們也看到了人性與社會的醜陋。我們要重新洗牌人族。而你們是要統治人族。我們志同道合。"
塵歸龍鯉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的確是個好主意。"他終於開口,"可吾要如何知道汝等會不會背叛。"
如來佛沒有猶豫。
他從袈裟內側摸出一個東西——巴掌大的黑色按鈕,表面有一道紅色刻痕。他抬手一甩,按鈕飛上王座,落在塵歸龍鯉手裡。
"阿彌陀佛。我的體內有一個炸彈,這是啟動按鈕。只要按下這個按鈕,我就會死亡。"
塵歸龍鯉低頭看著掌心的按鈕。捏了一下,沒按。
"人族之間竟然自相殘殺嗎。"
他把按鈕收進袖子裡。
"倒可以合作。畢竟只有從活著的山王身上才能得到山王的力量。吾等可以合作。汝可放心復活山王,吾可為汝護法。"
他從王座上站起來。袍角的水波紋晃了一下。伸手從袖裡掏出一塊東西——暗青色,巴掌大,表面布滿細密紋路,像某種巨獸的鱗片,但比普通鱗片厚了十倍不止。
山甲。
"山甲先由吾來保管。等一切就緒後,吾再還給汝。"
他把山甲在手裡掂了掂,收了。
"還有。吾感受到吾的六大將有五個已經死亡。只剩四元灰龍還活著。吾需先派人將力量拿回。復活山王之事——汝先自行處理。"
如來佛看著他收起山甲。深吸了口氣。袈裟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阿彌陀佛。貧僧的命已交給塵施主。只要能成功復活山王。任何事情貧僧都願聽從"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穹頂上的龍似乎動了一下。
塵歸龍鯉轉身走回王座坐下。擺了下手。
"去吧。"
如來佛站起來。膝蓋上的血印在台階上留了兩個掌形的紅痕。他轉身往殿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走出殿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