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虎河崖邊。
風比之前小了些,但吹在臉上還是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泥腥、爛木頭、還有底下沒撈乾淨的屍體漚出來的酸氣。
往下走。
水壩毀了之後下游的村子全泡在泥里,房子塌了半截,樹歪的歪倒的倒。他一路走一路找,喊了幾嗓子,沒人應。
然後在半山腰一處崖縫裡聽到了動靜。
九十三個孩子。大的縮在小的前面,小的有的還在哭,有的已經哭不出來了,瞪著眼睛看著他。他挨個清點,一個都沒漏。
怎麼活下來的不用問。浪頭下來之前大人把孩子往高處頂、往崖縫裡塞——自己被捲走了。活下來的全是被人拿命墊上去的。
他把能走的孩子攏到一塊,走不動的背在身上,一個一個往東坡那塊平地帶。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等最後一個孩子放下的時候,天色已經從正午偏到了傍晚。
他坐在崖沿一塊半塌的石頭上,青竿橫在膝前。九十三張嘴,最大的十五,最小的還不到換牙的年紀。
他不是沒想過找外援。連虎山脈里他認識不少人,但要麼也遭了災,要麼本事還不如他。外頭的朋友倒有幾個,但沒一個留了聯繫方式。
那就只能自己扛了。
他站起來,青竿往肩上一扛,沖那群孩子喊了一嗓子:"都起來。去東邊坡下,那塊平地點。"
孩子們稀稀拉拉站起來。小的縮在大的後面,大的咬著嘴唇不吭聲。有幾個半大孩子眼睛腫著,幫忙背更小的。
松虎走在最前面。青竿點地,一步一步往東坡走。
立碑這事沒人教過他。他找了幾塊還算平整的石頭,搬過來靠崖根排成一排。沒有刻刀,就用碎岩片在石面上劃名字。劃得歪歪扭扭,有的只劃了個姓——因為不知道全名叫什麼。
虎長生是這些孩子裡最大的,十五,虎家旁支的,平時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比誰都野。松虎原以為這小子得哭一場,結果人家一聲沒吭,從松虎搬第一塊石頭開始就跟著搬第二塊、第三塊。
更出格的是,這小子還管上了那幾個小的。
"虎雨你別哭了,過來幫我扶著這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把一塊石頭推到位置,"虎思你別發呆,去那邊把那堆碎石搬過來墊底。"
他自己也才十五。手上磨出血泡了也不停,把自家爹娘那塊碑刻意擱在最後面——松虎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虎長生一邊幹活一邊拿眼角瞟松虎。他心裡清楚,松虎大哥是個好人,但一個天天扛著竿子到處釣魚的獨行俠,哪懂得怎麼哄孩子、怎麼煮幾十個人的飯、怎麼讓這些小的在沒了爹娘之後還能活下去。
他沒說。但他做了。
松虎坐在崖邊歇腳的時候,虎長生湊過來蹲在他旁邊,遞了塊乾淨點的碎石:"松虎哥,你歇夠了沒?我那邊快弄完了。"
松虎接過石頭,掂了掂,沒說話。過了幾息才開口:"你最後那塊,要不要我幫你刻?"
虎長生愣了一下,搖頭:"我自己來。"
松虎點了下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虎長生脖子上的長命鎖。那玩意兒他之前見過,虎長生爹媽在採石場幹活時隨手撿了塊玉石找人鑿的,粗糙得很,連個字都沒刻全。但這會兒——
松虎眯了下眼。
那玉表面似乎有一層極淡的紋路在動。不是反光。是活的。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滲。
他沒聲張。
……
長命鎖內部。
天仙破虎鯨的意識從沉睡里浮上來,像一頭沉了太久的鯨終於翻了個身。
"……有趣。"
它的感知在黑暗裡展開。周圍是狹窄的玉石空間,外面連著一個人類幼崽的意識海——情緒很低落,低落得不正常。這小子表面上一句話不說、該幹嘛幹嘛,但內心那股壓著的勁兒比他釣過的大多數成年人都沉。
"我堂堂七皇老六,天仙破虎鯨,竟然跟這種小屁孩綁定了?"
它試著感知外界。
"天崩開局啊。不對——"
它又仔細掃了一遍這孩子的情緒底層。
"這傢伙內心怎麼極為低落?可他的表情明明非常正常啊……難道我的感知能力變差了?不應該呀,我才剛醒。"
它又感知了一下周圍環境——崖邊、九十多個孩子的哭聲和沉默、松虎坐在不遠處、還有遠處山頭上那道若有若無的氣息。
"四姐……算了,先觀察觀察。"
……
遠處山頭。
幻翔飛魚換了身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棍隨便挽著,遠遠看去像個進山採藥的山裡婆娘。但那雙眼睛沒變——氣息壓得極低。
她看著崖邊那群立碑的孩子,又看了看松虎。
"殺了大哥的兩名大將還不跑?"她嘴角彎了一下,"天真。"
塵歸龍鯉的意識遠程傳訊來過,讓她處理掉松虎。但她沒動。
"先去讓二哥甦醒吧。"
她抬起一隻手,指尖凝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幻色氣息,彈向崖邊那個女孩——虎思,七歲,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愣著。
氣息鑽進虎思體內的時候,她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溫柔的,像她娘還在的時候哄她睡覺的調子。
"小妹妹,別出聲。我們來做好閨蜜吧。姐姐可以讓你見到爸爸媽媽,但你也別讓別人知道專屬於我們的小秘密哦。"
虎思愣了幾秒。眼睛慢慢紅了,嘴唇動了動——
"小思,你怎麼了?臉色怪怪的。"虎雨拽了拽她袖子。
虎思猛地回神。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攥緊了。
"沒什麼。"她聲音很輕,"就是有點想爸媽了。小雨,我們先去幫忙吧。"
沒人注意到她脖子後面多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幻色光點。
山頭上,幻翔飛魚的身影已經散了。
……
峰山城。蚩尤釣場。
天剛蒙蒙亮。釣場4號河邊的霧還沒散,水面平得像一面擦過的銅鏡。
蚩夢坐在2號亭子裡,黑衣黑褲,紅色長髮束成一條馬尾垂在背後。她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
"丐狗。"
亭子外面站著個穿得破破爛爛的14歲男孩,身後排著五個年輕人——兩女三男,個個背著竿,站姿各異。
"你也有徒弟了?還一次性收了五個。"蚩夢吹了吹茶沫,"想要熟練釣法,可以。但要跟我的徒弟打。五對一,對你這五個徒弟來說優勢很大——可能吧。畢竟你這五個徒弟實力還不確定。但是五打一打不過的話,你這個當師傅的臉就丟大了。"
丐狗點了點頭:"本來就沒抱太大希望。只是讓他們練習一下。他們的單人極限不會超過三十萬斤,對付蚩姐的首席大弟子黎耀,不可能有勝算。"
蚩夢抬了下眼皮:"知道就好。"
丐狗轉身走了。五個徒弟往4號河方向去。
無櫻走在最前面,肩上那根隱影竿在霧裡幾乎看不見。她選了個位置站定,拋竿。姬芮、張宇、周引、劉鵬各自散開,各占一段河岸。
對岸。
黎耀坐在自己慣常的位置上,手裡那根刻著熊貓的竿擱在支架上。他打了個哈欠,把線甩出去。
"無聊死了。師傅也不讓我出去轉,一直讓我留在釣場幹活。唉!"
竿突然彎了。
他一個激靈坐直,雙手握住竿:"這力量不對啊。6號河什麼時候有三十萬斤以上的魚了?"
他試了試拉力,又鬆了勁:"雖然對我來說很輕鬆,算了,真好無聊,就當玩了。"
他放鬆到三成力,靠在椅背上開始慢慢揮動魚竿。
他不知道的是,對岸無櫻的魚鉤在水下跟他那枚鉤咬在了一起。
無櫻站在岸邊,雙手握隱影竿。竿身微微發顫,她咬了下嘴唇。
"這才第二條魚,就上壓力了嗎?八成力都有點吃力,但在可控範圍內。"
她轉頭對身後的幾人說了句:"正好嘗試一下新招的威力——"
她深吸一口氣,雙腳碾進河岸泥里。
"天罡七十二釣·分身!"
她身後空氣一晃,十幾道分身同時出現,又瞬間融回她體內。力量疊了一層又一層,她猛地一拉竿尾朝下砸——
轟!
河岸震了一下。對岸黎耀猛地站起身雙手穩住魚竿。
"我靠——"
他抬頭看向對岸。霧裡隱約能看到一個握竿的身影。
黎耀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