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沒散。
黎耀站在對岸，眯著眼看向那團灰白里晃動的影子。隱約能辨出是個握竿的人形，站姿很穩，竿子幾乎融在霧裡看不見。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原來如此。"
手指在竿身上敲了一記。支架上的熊貓竿微微顫了顫，像在回應。
"那就好玩了。可以好好打發時間了。"
他把支架踢開。雙腳碾進泥地，腰沉下去，雙手握住竿柄。力量從三成收回來，頓了一息，再推上去——五成。
竿身猛地彎下去，弧度比剛才大了將近一倍。線繃得發出嗡嗡的尖鳴，像有人拿弓鋸在鋸空氣。
對岸的無櫻被這一下拉得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三大步，腳後跟已經踩到水邊濕泥，再半步就下去了。
"怎麼回事——"
她穩住重心，竿尾杵進泥里撐住身子，指節發白。
"這條魚怎麼突然力氣變得這麼大？"
她偏頭吐掉嘴角濺到的一口泥水，咬了咬後槽牙。
"算了……看來一波帶走不了。"
她鬆開一隻手，另一隻手在竿身上摸了一下，像在安撫什麼活物。身後空氣開始不對了——微微扭曲，像夏天柏油路上浮起來的熱浪，但更細、更碎。
八個模糊的影子從她背後同時盪開。
不是實體。是某種"可能性"的殘影，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尖銳感，像八把刀同時出鞘但沒砍下去，刃風颳在耳朵里讓人後腦勺發麻。
"無影百釣·七釣·鬼影逐浪！"
八道虛影同時砸向岸邊地面。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只有一種細碎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震顫——像幾百根針同時扎進淤泥，又像有人在你腦子裡用指甲刮黑板。那不是力量型的壓制，是騷擾。純粹的、高頻的、讓你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到發酸的騷擾。
影子融進釣竿，釣竿再砸向地面。震波順著釣線傳進水裡，在水下散成一圈一圈的漣漪，像往蜂窩裡捅了一棍子。
對岸的黎耀被往前帶了小半步。腳底在泥里刮出一道淺溝。
他咂了下嘴。
"小看了。"
右手鬆開竿柄，翻掌往竿身側面一拍——
"金戈七釣·二釣·燼玄！"
熊貓竿上金光暴起。竿身中間裂開一道縫，不是壞了，是展開——兩根金戈從竿體裡彈出來，一左一右，泛著暗金色的冷光，表面有細密的銘文在流動。他把兩根戈同時拔出來，雙手各握一根，高舉過頭頂，然後猛地砸向地面。
戈尖磕進泥地的瞬間，一股爆發性的反震力順著釣線灌回去。
無櫻直接被這一下扯得跪下去了。膝蓋砸進濕泥里，竿身壓在肩上，整個人往前趴了半截，下巴差點磕到水面。
"什麼……"
她撐住。指甲嵌進竿身纏線上，掌心被勒出紅印。
"這是魚能夠造成的手感？"
她偏過頭，臉上沾了泥，劉海貼在額頭上，但眼睛是亮的。
一旁四人已經動了。
姬芮第一個甩竿，鉤飛出去，精準地掛到無櫻那根隱影竿的線結處——兩個鉤咬在一起，三股線擰成一股。張宇、周引、劉鵬幾乎同時拋竿，四根線全部掛上去，五根竿連成一張網。
無櫻借著力道撐起上半身，膝蓋還跪在泥里，但竿已經重新握穩了。
"這力量很不對。"她聲音有點啞，"不像是正常魚。"
姬芮握緊竿，感受了一下那股從水下傳來的、一沉一沉的拉力，眉頭皺起來。
"有這種力道的話，應該是海魚吧。而這種力量……不對……"
她頓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
"這像是釣法的力量。"
周引閉了一下眼，左手握竿，右手虛按竿身。周身氣息驟然一凝，不是變強，是變"稠"了——像空氣變成了漿糊，黏糊糊地裹住釣線。
"靈武釣法·二釣·築氣罩！"
一層看不見的、粘稠如膠的氣勁順著釣線灌入水中。不是攻擊，不是鎮壓，是"箍"——像一隻無形的大手，隔著水體死死箍住了周圍那股躁動的力量。
姬芮看了他一眼，搖頭。
"想法可以，但這個情況下不行。都用控魚釣技不太好，這魚的力量實在不對，恐怕得打持久卸力。"
她把竿往肩上一扛，換了個握法。
"銀海十八釣·四釣·滄瀾守御！"
無櫻也點了下頭，算是認同。她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截——不是消失，是把"存在感"收束到了極致。你能看到她，但眼睛會不自覺地滑開，像看一塊透明的玻璃。她每往前挪一小步，竿身上的拉力就輕一分。
"無影百釣·三釣·無影無蹤！"
對岸的黎耀看著又多了四道模糊身影，數了數——五個。
他笑了。
"又加了四人。五個人的話，五成力有點難應付了。"
他把兩根金戈從泥里拔出來，戈尖上還冒著熱氣。
"算了，隨機應變吧。這五個暫時對我造不成威脅。"
他把金戈重新插回竿身。竿體合攏，金光收進去，但整根竿比之前沉了一截，像喝飽了什麼。
"金戈七釣·二釣·燼玄！"
第二次。
這次無櫻沒倒。她吃過一次了，身體記住了那個節奏——在爆發灌回來的前一瞬腰往後坐，重心壓低，竿尾杵進泥里當第三隻腳。整個人像釘在岸上的一根樁。
劉鵬也沒倒。他腳掌碾進岩層，站得像塊石頭。張宇往後退了半步但穩住了。周引的築氣罩被震散了一層，又重新裹上去。姬芮翻了個身卸掉衝力，竿沒離手。
五個人都沒倒。但每個人臉上都不好看了。
劉鵬吐了口唾沫，混著泥。
"可以確定了，是釣法。"
他擰了一下脖子，骨節響了一聲。
"那便一較高下。看看是這條魚的釣法強，還是我們的釣法強。"
他猛地旋身。腰胯發力，釣竿底端帶著一股決絕的勢頭狠狠頓在腳下的岩層上——岩層應聲炸開一圈碎石粉末，碎屑濺到半空又被氣勢碾成更細的粉，像一小團灰色的煙。
"靈武釣法·一釣·一氣拳！"
他左手握拳，手臂肌肉如老樹盤根般虬結隆起，拳鋒之上，一層近乎透明的罡氣驟然凝聚。沒有花哨，沒有光芒，就是一股子"我要把這東西砸碎"的蠻橫。拳頭轟在顫動的竿身上，聲音像錘子敲鐵砧。
無櫻和姬芮對視了一眼。
不用說話。同時出招。
無櫻身後，一面江面影畫圖驟然展開。不是真實的江水——是"江"這個概念被她從某種維度里硬拽出來的。圖卷上波光粼粼，但沒有水，只有那種"江應該有的樣子"，寬闊、緩慢、底下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圖卷在碎裂的瞬間，釣線猛然收緊，像一根繃了千年的弓弦終於鬆開——
"無影百釣·九釣·瞬釣橫江！"
釣線橫掃過水麵。整條河的水面被這一擊壓出一道橫貫兩岸的凹陷，像有人用巨掌在水面上切了一刀。水往兩邊翻，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河床，又嘩地合回去。
姬芮單手持竿，往地面狠狠一杵，借力一個狼狽的翻滾。竿身脫手飛出去，被她拋向空中。在魚竿升至最高點的剎那，一個短暫卻凝實的龍影在竿下一閃而逝——不是松虎那種風凝的虎，是一條沉在深處的龍，灰色的，悶的，像從井底翻上來的影子。
"沉龍二釣！沉龍入天！"
"轟！"
這一下是實打實的爆發。龍影砸落處，河水仿佛被無形巨力壓出一個凹坑，水花濺起兩丈高，落回來砸在五人身上，沒人躲。
張宇看了一眼三人，也跳起來了。半空里擺出力劈華山的姿勢，釣竿舉過頭頂，整個人旋轉著砸下來。
"靈武釣法·五釣·化神斬！"
"轟！"
周引沒跳。他蹲著，雙手握竿，把所有的勁都用在"柔"上。竿身在他手裡像一條活蛇，一扭一扭地卸力，把對面灌過來的爆發一層一層吃掉。
"靈武釣法·四釣·嬰絲游！"
五個人的力量擰在一起，順著釣線灌過去。
對岸。
黎耀看著水面上那五道此起彼伏的氣息，笑出了聲。
不是嘲諷。是那種打遊戲終於遇到能打兩局的對手時才會有的笑。
"這才有挑戰性。"
他鬆開竿柄，往後退了一步，站定。雙手在胸前交叉，然後猛地展開——
身後空氣裂了。五個金戈同時浮現，懸浮在他背後，排成一排，戈尖全部朝下，暗金色的銘文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像有人在念一串咒。
金戈融回魚竿。竿身脹了一圈，表面浮出五道金紋，從握把一直延伸到竿梢。
黎耀彎腰，單手抓起那根變得沉甸甸的竿，掄了半圈，然後往前一擲——不是拋竿，是把整根竿當投槍一樣砸向地面。竿尖磕進泥里，金戈的虛影從撞擊點炸開，往四面推。
"金戈七釣·四釣·逐悔！"
轟！！！
河兩岸的霧被這一下徹底炸散了。水面炸起一道水牆，往兩邊塌。對岸五個人同時被往前拉，無櫻的腳底在泥里犁出兩道溝，劉鵬的岩層站樁被震鬆了，姬芮翻出去滾了兩圈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