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沒散盡。
河面上那層灰白色的混著水汽的塵霧還在翻,像一口燒糊了的粥。兩岸的泥地被剛才那一輪對轟犁得坑坑窪窪,碎石粉末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
遠處釣場入口方向,已經聚了幾個人影。
有早起占位的釣魚佬端著保溫杯站在欄杆後面,杯子舉到一半忘了喝,眼睛瞪得比杯口還大。有剛從3號河那邊遛彎過來的老頭,手裡還拎著空竿袋,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還有幾個穿著蚩尤釣場統一制式馬甲的年輕釣手,本來是來換班的,這會兒全杵在原地看戲,脖子伸得跟鵝一樣。
釣道藏站在最外圍那棵歪脖子柳樹下。
他今天穿一件銀灰色的窄袖長衫,腰間掛一枚玉牌,他眯著眼往河面看,眉頭慢慢擰起來。
"無櫻與姬芮怎麼跟著那三個男的跟人拔河?"
他偏了下頭,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看他們的樣子難道是覺得自己在跟魚對戰嗎?視力變得這麼差?"
他抬腳就要往前走。
一隻手搭上他肩膀。
釣牧邪從柳樹後面轉出來,手背在身後,一副閒庭信步的樣子。
"少爺,依老夫所見,先不要上場為好。"
他摸了摸鬍子,眼睛沒離開河面。
"先見機行事。"
釣道藏被攔住,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他:"牧佬,真就只能看著了?對岸那個我感覺不太簡單,看起來與我一樣只有二十幾歲,氣息卻不低。"
釣牧邪笑著又摸了一把鬍子:"正是因為這樣,才要注重觀察。對岸那個小伙子的實力似乎來源於蚩尤一族的食鐵獸釣魂——"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麼,微微眯了下眼。
"而根據他的年紀與壓制五人的狀態來看,極限實力不會超過三百萬斤。"
釣道藏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點佩服:"又是剛見面就直接算出實力嗎,牧佬不愧是牧佬。這麼遠的距離都能感知到他體內的氣息來源。"
釣牧邪摸著鬍子擺了下手:"少爺說笑了。還是專心看吧,戰局還沒到有趣的時候。估計他們現在熱身剛剛結束。"
……
釣場2號亭子裡。
丐狗盤腿坐在一張石凳上,手裡捏著個蘋果啃了一口,嚼得嘎嘣響。他看著河面方向,咽下去才開口:
"小看他們了。"
他拿蘋果指了指遠處那五個年輕人的背影。
"哪怕不需要我給的魚竿與釣法,他們的天賦與實力也是同輩當中的佼佼者。"
蚩夢躺在旁邊一張竹編躺椅上,兩條腿翹著搭在亭子欄杆上,腳踝上兩枚銀鈴鐺隨著她晃腿的動作叮叮響。她手裡捏著半根香蕉,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
"就算如此,他們也不可能贏得了我徒弟黎耀。"
丐狗順手從她旁邊果盤裡又摸了一個蘋果,在衣擺上蹭了蹭:"但也不可能太輕鬆,不是嗎?"
蚩夢翻了個白眼,把香蕉皮往桌上一丟:"行行行,嘴還挺犟。到時候咱倆也切磋一下。"
丐狗咬了口蘋果,沒接話。兩人都看向河面。
……
煙霧裡。
五個人的狀態都不算好,但也都沒到崩的份上。
無櫻膝蓋上的泥已經幹了半截,裂成細碎的殼,一動就往下掉渣。她握竿的手在微微發顫——不是怕,是肌肉在高強度對抗後開始抗議。她吐了口氣,聲音很輕:
"有點困難了。這力量根本不是普通魚能有的。"
姬芮在她旁邊半步的位置,雙腳扎在泥里,竿身被她抱在懷裡,整個人重心壓得極低。她嘆了口氣,額角的汗順著下巴滴下來:
"感覺這條魚在老叟戲頑童。可是我沒有證據。"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握法。
"地煞三十六釣·五行大遁·土沙·遁!"
周身泥土猛地活了。不是被震起來的那種飛濺——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翻上來一樣,大股大股的沙石從河岸里湧出來,繞著她轉了三圈,然後裹住她的下半身,跟地面連成一體。她整個人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重心低到了一種近乎荒謬的程度。竿被她抱在胸前,兩臂夾著竿身,腰馬合一,紋絲不動。
張宇退了兩步重新站定,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左手擦了下鼻尖的血。
"靈武釣法·三釣·凝丹印!"
他蹬地躍起。半空里身後金光一閃,一個巨大的方形印璽虛影浮出來,四角刻著看不懂的符文,表面粗糙得像生鐵澆的。他帶著印影砸下來,竿尾磕進地面——
轟!!!
地面震了一記。對岸的黎耀被往前帶了小半步,腳底在泥里刮出一道淺痕。
"不行。"
黎耀穩住身子,偏頭看了眼自己腳邊的泥溝。五成力扛五個人的合力加上剛才那一輪爆發,確實有點吃緊了。
"不能再被動打下去了。"
他鬆開竿柄,往後退了一步,站定。渾身金光從皮膚底下滲出來,像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光。肩膀展開,胸膛往前頂,整個人往後仰——
"金戈七釣·一釣·朴元!"
金光灌滿全身的瞬間,他猛地往後倒。不是摔——是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被鬆開了弦,所有的力從"撐"變成"拽"。竿身在他手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線繃得筆直,拉力方向反過來了。
對岸。
無櫻感覺到竿身上的力量突然變了——不只是大,是"穩"。像之前那種一波一波的爆發突然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變成一股持續不斷的、沉甸甸的、推不動的力。
"這條魚開始穩了。"她眯了下眼,"是怕了嗎?"
她轉頭看向身後幾人:"我與姬芮輔助,你們三個放大試探——"
竿身在她手裡快速揮動起來。不是砸,是"揮"。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像在攪一鍋沸水。每一下揮出去,都有一絲帶著陰氣的浪從竿梢散出來——不是水花,是"古"的質感,像從千年前的江底翻上來的死水,涼、沉、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腐朽味。
"銀海十八釣·十釣·古潮化柔!"
姬芮立刻跟上。她扎著馬步沒動,但周身氣息變了——綠色的氣從腳下湧上來,不是沙了,是活的。藤蔓。一根一根從泥里鑽出來,纏住她的腳踝、小腿、腰、手臂,最後連竿身也被裹進去。藤蔓往地下扎,根須鑽進土層深處,跟整片河岸連成一張網。
"地煞三十六釣·五行大遁·木藤·遁!"
張宇點了下頭。他手裡的玉皇竿亮了——不是金戈那種暗金,是偏暖的、正正的金色,從竿身蔓到他雙臂上,紋路像血管一樣跳動。
"靈武釣法·六釣·合墟芒!"
金紋爆亮的一瞬他再次起跳。
"靈武釣法·三釣·凝丹印!"
金印第二次砸落。這次比上次沉,符文亮了三個。
周引沒跳高,但他周身的氣場變了——從"稠"變成"銳"。空氣里那種漿糊一樣的黏感突然有了刃口,像有人把一團棉花里塞滿了刀片。
"靈武釣法·五釣·化神斬!"
他擺出力劈華山的姿勢,竿舉過頭頂,整個人旋轉著砸下來。
劉鵬深吸了一口氣。腳掌碾進岩層,膝蓋彎到極限,然後彈起來。
"天罡七十二釣·斬妖!"
五道力量同時用出。
河面被壓下去又彈起來,水花濺起一丈多高,落回來砸在每個人身上。霧徹底散了,兩岸的柳樹被震得葉子嘩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