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的餘波散得比預想中慢。
水霧被攪碎後又重新聚攏,像一層濕透的紗貼在兩岸之間。碎石粉末混著水汽往下落,落在人臉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河裡濺上來的。
張宇最先斷的線。
他的玉皇竿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嘣",不是那種乾脆的斷裂——是竿身承受不住內部金紋的反噬,從握把處裂開一道細縫,然後整根線像被抽掉了脊樑一樣軟下去。他往後仰,後腦磕在泥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周引的線緊接著斷。不是爆斷,是"化"掉的——靈武釣法的氣勁在極限輸出後開始反噬自身,線從鉤結處一寸一寸地變得透明,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溶解了,最後"嗤"一聲化成幾縷青煙散了。他蹲著的身子往旁邊一歪,雙手撐地才沒整個人栽進水裡。
劉鵬最硬。他的倒空竿硬扛到最後,線斷的時候整個人被慣性帶得往後翻了個跟頭,後背砸在岩層上,震得他悶哼了一聲。他翻過身,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沒說話,拿手背擦了下嘴角。
三人都倒了。
河岸上只剩兩根竿還立著。
無櫻的隱影竿。姬芮的靈龍竿。
兩根竿斜斜地插在泥里,線繃得像兩根快要斷的鋼絲琴弦,嗡嗡地震著。兩個人都跪著,膝蓋陷在泥里,但竿沒倒。
姬芮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灌進一股帶著泥腥味的冷氣,嗆得她咳了一聲。
"麻煩了。"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這條魚……似乎不是我們可以釣上來的。"
無櫻沒接話。她低著頭,額前被汗和泥粘成一縷一縷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沒有慌,是一種很沉的東西——像在算帳,算自己還有多少本錢可以押。
過了幾息。
她抬起頭。
"那就把底牌全放了。"
聲音不大,但穩。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沒有生物是無敵的。這條魚也是。"
她伸手握住隱影竿。手指碰到竿身的瞬間,整根竿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抖了一記——不是抗拒,是回應。她把竿從泥里拔出來,斜指水面。
竿尖穩得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銀海十八釣——"
她頓了一拍。不是猶豫,是在蓄。
"第十八釣·萬浪歸墟釣!"
竿身上的道韻不是湧出來的。
是塌下來的。
像整片海域的重量被壓縮成了一根線,順著魚線沉入水底。那股力量不是衝擊,是"吞沒"——水面上的波紋在靠近魚線的地方全部消失了,不是被壓平,是像被某種東西從物理層面上強行抹掉了。魚線周圍三寸的水面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鏡面,連倒影都沒有。
無櫻把竿砸下去。
不是砸向水面——是砸向那片"死寂"。竿尾磕進泥地的瞬間,整條河像被抽了一口真空,水面往下凹了一截,然後猛地彈回來。
對岸。
黎耀剛從三人斷線後的餘震里緩過勁來。他單手握著熊貓竿,正琢磨著怎麼把剩下兩根線也弄斷——五打一打成這樣,面子上多少有點過不去。
然後兩股力量同時灌過來了。
第一股從水下湧上來。不是之前那種一波一波的拉扯,是一整片海域的重量直接砸在他胸口上。他膝蓋彎了一下,腳底在泥里刮出兩道深溝。
第二股從天上壓下來。
他抬頭。
一條龍。
不是之前沉龍入天那種灰色的悶影——是一條活的、翠綠色的、鱗片一片一片能數清的龍影,從姬芮身後踏出來,一步跨上雲層。姬芮把竿扔向空中,龍影叼住竿身,在雲里翻了一圈,然後直衝下來。
"沉龍釣法·沉龍三釣·沉龍勿用!"
龍影砸落的時候帶著一股子生猛的綠意,像整座山的植被被連根拔起來一股腦砸向你。黎耀被這一上一下兩股力夾在中間,整個人往水裡矮了半截。
不是扛不住。
是沒反應過來。
前一秒還在想"怎麼斷線",下一秒天塌了。
他腳底一滑,整個人被拽進了水裡。
"嘩——"
水花濺起兩丈高。
對岸。
無櫻和姬芮同時往前撲。不是主動的——是反噬。第十八釣和沉龍三釣都遠超她們當前的承受極限,力量從竿身倒灌回來的瞬間,兩人發力那條手臂的骨頭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碾了一遍。無櫻左手虎口崩裂,血順著竿身往下淌,她咬著牙沒鬆手,但膝蓋砸進了泥里。姬芮更慘,整條右臂垂著,指尖還在滴血,她撐了兩息,沒撐住,側身倒下去,肩膀砸在竿上。
兩人都跪在地上,吐血。
無櫻吐完一口,拿袖子擦了下嘴角,低頭看著落在泥里的隱影竿。
竿沒事。但線鬆了。
姬芮偏過頭,看著旁邊那根靈龍竿。竿身還在微微震顫,但拉力沒了。她皺起眉。
"不對呀。"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茫然,"魚應該釣上來了呀。怎麼……難道沒有成功?"
無櫻也愣了一下。她感受了一下魚線那頭的反饋——空的。什麼都沒有。像鉤上從來沒掛過東西。
"難道是力量用太大,脫鉤了?"她喃喃了一句,自己都覺得不對,"不可能呀……"
……
蚩夢嘴裡那半個蘋果吐出來了。不是故意的——是嗆出來的。她瞪著眼往河面看,銀鈴鐺不響了。
"什麼?"她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沒來得及防禦就被秒了?這麼離譜?"
丐狗手裡的蘋果掉在石桌上,滾了兩圈停了。他張著嘴,半天合上,又張開。
"這……"他咽了口唾沫,"感覺我給他們教的《天罡七十二釣》和《地煞三十六釣》是多餘的。她們根本用不到我教的。"
他看著遠處兩個跪在泥里的背影,表情複雜得像在算一筆虧本帳。
……
歪脖子柳樹下。
釣道藏和釣牧邪對視了一眼。
釣牧邪摸了下鬍子,沒說話。釣道藏皺著眉,嘴唇動了動,最後也沒出聲。
身後傳來腳步聲。
武清提著一袋包子和三杯熱粥走過來,熱氣從袋口冒出來。他沒看河面方向,
"喲,牧佬,釣道藏。"他抬頭看見兩人,笑了一下,"吃早飯了沒?我多買了。"
釣道藏擺了下手,接過袋子。釣牧邪拿了一杯熱粥,掀開蓋子吹了吹。
三個人就這樣拿著早餐,往釣場外頭走了。
沒人提剛才河面上發生的事。
……
河水還在流。
黎耀從水裡爬上來的時候,袍子全濕了,貼在身上,頭髮一縷一縷往下滴水。他吐出一口混著泥的河水,拿手背抹了下嘴。
他看了看對岸——無櫻和姬芮還跪在泥里,旁邊幾個男的剛爬起來正在扶她們。圍觀的人群開始嗡嗡地議論,有人往前湊,有人討論。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熊貓竿。竿身濕漉漉的,但金戈的紋路還在,沒受損。
他站了一會兒。
沒說話。
彎腰撿起竿,扛在肩上,往釣場出口走了。
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河面。
水面上那片被"抹平"的死寂已經恢復了。波紋重新盪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發生過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是冷的,是剛才那兩股力量夾擊時肌肉記憶還沒消。
"早知道會這樣,就應該開始就用全力的,是我失算了,看來得多練練了"
他念了一遍,聲音被風吹散了。
然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