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靈遊戲廳的霓虹燈牌壞了一半,"游"字的那個點一閃一閃的,像只快瞎了的眼睛。門口台階上蹲著個要飯的,看見榮月走過來縮了縮,又看見她身後那個穿黑紅格子襯衫的,直接拎著碗挪了兩步。
榮月自己沒覺得有什麼。
她今天特意挑了那套白的——短款小西裝,淺金滾邊,裡頭純白吊帶,高腰直筒褲配金屬扣。出門的時候照了三遍鏡子,滿意。帶血齒出來見師傅,怎麼也得穿得體面點。
問題是血齒。
她餘光又往旁邊瞟了一眼。
黑紅格子襯衫,扣子一顆沒系,袖子胡亂挽到小臂,裡頭純黑打底背心露出一截鎖骨——不是那種刻意露的,是領口太大。下頭黑色多口袋工裝褲,褲腿松松垮垮,走路帶風。整個人往那一站,頭髮還有點亂,眼神往遊戲廳門口一掃——
像來收保護費的。
榮月嘴角抽了一下。在血家的時候沒覺得,那時候滿屋子都是這風格,不突兀。出了門走上街,越看越不對勁。到了寶靈遊戲廳門口,她終於確認了:這穿搭放在這條街上,百分之百會被當成小混混。
血齒倒是一點自覺都沒有。他抬頭看了看遊戲廳那扇玻璃門——貼滿了褪色海報,裡頭隱約傳出遊戲音效和硬幣掉落的叮噹聲。又低頭看了眼榮月。
"榮月,你怎麼了?你不是要帶我見你師傅嗎,怎麼還不進?"
榮月猛地回神。
"呃……沒什麼。"她把視線從他襯衫上撕下來,清了清嗓子,"見到我師傅後別亂說話就行,情商拉高一點,別跟個傻子一樣。"
血齒歪了下頭:"我什麼時候跟傻子一樣了?"
"每次。"
"……"
榮月沒再理他,伸手直接拽住血齒的手腕,拉著他往裡走。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裡頭的熱氣和煙味撲面而來。
——
同一時間。無貧福利院後院。
水聲。
單鋒站在岸邊,杉木魚竿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藤蔓纏的線繃得快要看不見,嗡嗡地震著,頻率高到像根琴弦快斷之前最後的哀鳴。
他腳底下那塊石頭已經被他磨出了兩道淺溝。五十六分鐘了。
啞光銀灰立領夾克後背濕了一片,純白T恤領口被汗浸出一圈淡黃。直筒褲褲腳沾了泥點子,但他沒空管。
旁邊。
龍戰劫抱著胳膊,點了一下頭:"你兒子基礎與天賦都不錯。才第三次碰這種杉木魚竿就能用柔道跟這藍鰭草魚抗衡五十六分鐘了。要做我二弟子的話,可以——不過得再等四分鐘。一小時整的時候,把這條藍鰭草魚瞬間釣上來。"
單釣帝站在他另一側,聽了這話只點了下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不驚訝,也不特別高興。當爹的這份鎮定倒像是提前知道結果似的。
蘇晚就沒那麼淡定了。
她站在三步開外,手指絞著袖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昨天下午她還在單鋒面前笑來著——今天早上這夢就要成真了。
而且不是"勉強收下"那種成真。是龍戰劫親口說"可以"。
她咬了下嘴唇。
單鋒那邊不知道後頭三個人的表情。他全部注意力都在竿上。
龍戰劫那句"一小時整瞬間釣上來"聽到的時候他鬆了半口氣——終於不用再這麼一直卸力了。但只鬆了半口。因為他不敢換姿勢。
這條藤蔓魚線早就到臨界點了。五十六分鐘的高強度拉扯,線內部纖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現在全靠他不斷微調角度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他敢松一下,線必斷。斷了就得從頭來。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他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體力撐五十六分鐘。
而且問題不在體力。
在竿。
這根杉木竿太脆了。最後一擊如果繼續用《一字釣法》,以竿身當前的狀態,爆發瞬間竿斷的概率超過七成。失敗。
那換《游龍太極釣》?柔韌和爆發都不缺,但問題是——這招沒法同時做到卸力和爆發。太極的核心是"化",是柔,是借力。最後那一下需要的是瞬間的、絕對的、把三十萬斤的魚從水裡硬生生拽上來的力量。柔中帶剛可以,但純柔不行。
除非現場創一招。
有卸力,還有爆發。兩者共存。
他閉了下眼。
……有戲。
單鋒把魚竿往懷裡帶了一下,穩住重心,然後閉上雙眼。
腦子裡開始過人。
赤災的亂——不講理的、暴力的、把所有力量一股腦砸出去的打法。缺點是沒有緩衝,但那種"不管不顧往前沖"的勁頭有參考價值。
無櫻的巧——借力打力。她的鬼影逐浪不是硬剛是騷擾,但騷擾到極致就是控制。控制住節奏就能創造爆發窗口。
楊雪的穩——每一寸力量都用在刀刃上,不浪費一絲一毫。她的竿像尺子,量好了才動。
血齒的野——沒有章法但有本能。那種在絕境裡硬生生從身體裡擠出力量的方式,不講道理但管用。
十幾種打法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是他見過的,有些是聽人描述的,有些是之前跟夥伴們對練時硬接過來的。
他越轉越快。
旁邊三人看著他的氣息變化,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龍戰劫眯起眼,摸了下下巴:"他這是在現場創作釣法?"
頓了一拍。
"厲害呀。"他聲音裡帶了一絲真正的讚嘆,"能夠在這個環境當中創作釣法——萬年以來也就幾千個。不知道他能不能成。"
單釣帝這次眉頭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既驕傲又擔心。
蘇晚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單鋒閉眼站在那裡,氣息從紊亂慢慢變得有序,從有序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渾厚"。像一潭渾水慢慢沉澱,底下露出來的東西比她想像的大得多。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六年了。峰山城同輩里她排第三,後來好不容易超過單鋒,爬到了第二。
可是未來,她恐怕連老三都保不住。
這個認知像根刺扎進胃裡。她心情更差了。
單鋒不知道自己被看了多久。他睜開眼的時候,時間剛好跳到一小時整。
他吐出那口氣。
"我的這些夥伴們,給了我一些很好的啟發呢。"
腰腹一轉。
握竿的雙手上,氣出來了。不是一種——是兩種。一陰一陽,一柔一剛,像兩條魚咬著尾巴轉圈,轉著轉著纏到一起,然後——
爆了。
"千法太極釣·兩儀碎勁!"
轟。
杉木竿發出一聲不似竹木的尖嘯。藤蔓線在最後一刻沒斷——因為力量不是硬拽出去的,是先從內部把三十萬斤的慣性"化"掉大半,然後在同一個瞬間把殘餘的力量全部轉化為向上的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