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佛離開的那一步,河面上最後一道漣漪剛好咽下去。
峰山城,瞭望塔。
墨跡放下銅望遠鏡,鏡筒磕在垛口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沾了墨漬,像剛從書房裡跑出來忘了換衣服。
他盯著護城河方向看了很久。
"葬眾生組織位列第三的觀音佛……"他低聲念著,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不是聖主、自然領主、如來佛嗎……是多線復活八王嗎……"
他拇指摩挲著望遠鏡的銅皮邊緣,指甲蓋泛白。
"既然葬眾生先下了黑子——"他嘴角牽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種棋手看到對手落子後的本能反應,"那我們也該下白子了。這場戰爭,誰的神之一手會先上場並獲得勝利呢?"
他偏了下頭,像在聽風裡的什麼動靜。
"好難猜啊。"
話音落下的時候,人已經不在垛口了。灰布長衫的衣角在塔樓的陰影里閃了一瞬,然後什麼都沒了。
瞭望塔上只剩銅望遠鏡擱在垛口,鏡筒還在微微晃。
——
連虎山脈·外圍·赤坎河
河水不急,慢吞吞地淌著,像一條吃飽了的蛇在曬太陽。
松虎坐在河岸一塊扁平的石頭上,青竿斜插在旁邊泥里,竿尾的斷口處還留著之前崖邊那戰的焦痕。他沒拿竿,兩手撐在石頭邊緣,看著面前這攤"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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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個孩子散在河灘上。
虎長生蹲在水邊,十五歲的個子已經快趕上松虎肩膀了,長命鎖在胸口晃蕩,他拿一根樹枝戳泥巴,戳一下抬頭看一眼松虎,再戳一下。
虎思與虎雨坐在他旁邊,兩個七歲的小姑娘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泡在水裡。
不過虎思眼神有點飄——幻息種進去之後她看東西總像隔了一層霧。
其他孩子更野。有的拿泥巴捏小人,有的追著水邊的蜻蜓跑,有個膽大的甚至試圖用破竹篾編小筐撈魚,撈了半天撈上來一隻蝦,舉著喊了半天才被旁邊的大孩子按住。
松虎看著這群崽子,臉上的線條鬆了些。
周老闆站在他側後方,圓臉上一層油汗,手帕擦了一輪又一輪,頻率快得像是手帕跟臉之間有仇。
"松虎兄弟……"他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被孩子們聽見,"我這邊能跑腿能傳話,但真要安頓九十多張嘴,我一個人扛不住啊。"
松虎沒回頭,眼睛還看著虎長生那邊。
"你說。"
"現在能聯繫到的只有舞武小隊。"周老闆擦了把脖子上的汗,"他們在璽武城。你們得往東走,到璽武城找他們。但——"他頓了頓,手帕擰了一圈,"那地方不好混。掌權的白家、武家、修家,三家並立,規矩死得很。想在城裡待著,必須簽永不背叛條約。簽了就是綁死了,違約的下場比死難看。"
松虎這才偏過頭看他一眼。
"條件呢?"
"只要不惹怒三家,安頓還是有機會的。"周老闆咽了口唾沫,"不過聽說……當年武家的三少主武清離開璽武城之後,武家管得更嚴了,條約審核比以前苛刻三成。"
松虎聽到"武清"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石頭邊緣停了一下。
"武清?"
"對,武家三少主,幾年前離開的。"周老闆擦汗的手頓了頓,"聽說在城外混得不錯,但具體怎樣不清楚。松虎兄弟你認識?"
松虎沉默了兩息。
"聽名字就是個以卸力為主的釣魚佬。"
"不是卸力型……"周老闆搖頭,"聽說他是爆發型釣魚佬。至於為什麼離開武家——"他攤了下手,"這個我真不知道,武家的事外人插不進嘴。"
松虎點了下頭,沒追問。
他又坐了一會兒,把周老闆給的那張皺巴巴的地圖攤在膝蓋上看了一遍。東邊,過兩座山樑,一條官道,再走兩天腳程到璽武城。
他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裡,站起來。
"收拾東西。往東走。"
孩子們聽到他的聲音,動作一個接一個停了。虎長生把樹枝插回泥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虎思被旁邊的虎雨拉了一把,光著腳踩著濕泥巴跑過來。
九十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還走不穩路。松虎掃了一眼這支隊伍,彎腰把青竿從泥里拔了出來。
——
峰山城·無貧福利院後院
杉木竿躺在地上,藤蔓線松松垮垮地垂著,魚鉤上掛著一片藍鰭草魚的鱗——三十萬斤的草魚被單鋒硬生生從水裡拽上來,鱗片崩了幾片,魚本身早被單釣帝拎去後院水塘放養了。
單鋒仰面躺在石頭旁邊的草地上,胸口一起一伏,他閉著眼,嘴裡叼著根草莖,嚼得有一下沒一下。
龍戰劫站在他腳邊,低頭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然後一本薄冊子從他手裡飛出去,砸在單鋒肚子上。
"啪。"
單鋒"嗷"了一聲,草莖從嘴裡掉出來,低頭一看——是本舊得發黃的冊子,封皮上的字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寫的,筆畫歪歪扭扭,像是拿指甲硬刻上去的:
《殘龍釣法》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比封皮工整些,但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戾氣——每一筆都像在往紙里扎。
釣法定位:殘缺龍族遺留的悲情釣術,並非完整真龍道。龍族遭屠戮、斷角碎鱗之後,以殘損龍骨、枯敗龍血、亡龍怨念演化而出。以龍骸、殘鱗、枯血、斷龍息為力量載體。本質是借殘龍之軀牽引、禁錮、撕扯對手。屬於半邪半悲的龍系武道釣法。
傳承限制:一生只能有一個使用者。上一個不死,下一個永遠學不會。
單鋒的手指在"一生只能有一個使用者"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
修煉根基:每一招施展,自身承受殘龍創傷反噬。越強力的招式,自身損耗越重。
他合上冊子,坐起來。
龍戰劫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下巴抬著,一副"你趕緊感恩戴德"的表情。
單鋒把冊子捲起來,拿在手裡掂了掂。
"這釣法不適合我。"
龍戰劫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用不了龍類釣法。"單鋒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站起來,"但我有一個玩龍的朋友,下次見到她給她用。"
龍戰劫的表情從"等夸"變成了"沒聽清"變成了"你再說一遍"。
"你——"他伸手戳了一下單鋒的肩膀,"這麼強力的釣法,你不用?還給別人??你知不知道這東西在外面能換三條街的鋪面??殘龍釣法,半邪半悲,一招下去連人帶魚一起撕——你不要??"
單鋒把冊子往懷裡一揣,拍了拍。
"她比我適合。"
龍戰劫深吸一口氣,指著他鼻子抖了兩下,最後猛地轉身,袍角甩得啪一聲響。
"朽木!朽木!!你這種人一輩子到不了山頂的!獸類與龍類釣法才是最帥最強的,你用的那些——"他回頭吼了一句,"都太差太柔了!好好想清楚吧小子!!"
他大步往外走,腳步重得像在踩釘子。
蘇晚看見龍戰劫走遠,沖單鋒做了個鬼臉。
"蠢。笨。傻。"她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有現成的新釣法都不要,你跟我師傅犟什麼犟。"
她吐了下舌頭,轉身追著龍戰劫跑了。
院子裡剩單鋒和單釣帝兩個人。
單釣帝靠在院牆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著單鋒把冊子往懷裡塞的動作,半晌沒出聲。
"兒子。"
"嗯。"
"你是真覺得不適合你?"
單鋒點了下頭。
單釣帝嘆了口氣。不是那種失望的嘆氣,是複雜的、像看著一棵長歪了的樹但又覺得歪得有道理的那種。
"真正的強者,除了自創釣法,還得學會海納百川。"他頓了頓,"你這樣挑三揀四的,遲早會跟不上。說吧——你要給誰?"
單鋒把衣襟理了理,冊子的輪廓在懷裡鼓了一塊。
"姬芮。"
單釣帝的眼皮動了一下。
"她自創的沉龍釣法帶龍影,她比我更適合用龍類釣法。"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風吹過杉木竿,竿身輕輕晃了一下,藤蔓線在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單釣帝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屋檐角上,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姬芮……"他慢慢念了一遍,"原來是她。六年不見……那小姑娘已經能自創龍類釣法了?"
他搖了下頭,嘴角帶了點說不清的弧度。
"姬芮那丫頭,果然是個天生的御龍料。行,那就依你。"
他轉身往院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先回城主府吧。"
單鋒應了一聲,把草屑從頭髮上摘下來,跟著往外走。經過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杉木竿還躺在地上,藤蔓線松著,魚鉤上那片藍鱗在日光下泛著淡藍的光。
他伸手把竿撿起來,夾在腋下,快步跟上單釣帝。
後院空了。
風把院牆上那棵歪脖子草吹得點了點頭,像在送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