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程和唐雲這邊正清點物資呢，突然聽見旁邊一陣嘰嘰喳喳，扭頭就看見剛才被綁在快艇上的那兩個女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其中一個稍微年長些的，昨晚被鬆綁時嚇得渾身發抖，這會兒倒是緩過勁兒來了。
她身上換了件從別人那裡換來的乾淨衣服，頭髮也用一根布條扎了起來，眉眼雖然有些憔悴，但能看出底子不差，是個三十出頭、保養得還不錯的女人。
另一個年輕點的，大概二十三四歲模樣，臉上還帶著被驚嚇後的那種蒼白，嘴唇緊緊抿著，走路的時候下意識地四處張望，像一隻剛從捕獸夾里逃出來的兔子。
「陳……陳老大。」年長些的女人站定後，朝著陳江河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還是有些抖，「我叫葉子涵，她叫王心悅，我倆，我倆昨晚沒來得及好好道謝，今天特地過來，想……想當面謝謝您。」
陳江河微微頷首，沒說話，等著她把話說完。
葉子涵咽了口唾沫，偷偷瞟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蘇文靜和遠處的姜繆雙，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陳老大，我倆昨晚想了很久，我們也沒有什麼技能，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能拿得出手。但您救了我們，我們至少能做些什麼來報答。洗衣、做飯、打掃，什麼都行，」
「等一下。」
蘇雨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雙手抱胸，擋在了陳江河面前，下巴微微一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些活我們自己做得來，不缺人。」
葉子涵被她這麼一攔，後半句話噎在喉嚨里，臉上立刻泛起一陣窘迫的紅。
蘇文靜在旁邊拉了拉女兒的袖子，低聲叫了句「雨晴」，她才不情不願地閉上嘴，但眼神還是像守領地的看門貓一樣盯著那兩個女人不放。
陳江河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暗自暗笑了一下，但面上很平靜。
他朝葉子涵點點頭：「感謝收到。你們不用給我幹活，但可以給基地幹活。劉工那邊缺人搬東西、量尺寸、做標記，張程那邊也需要人幫忙維持日常秩序。你們想留在安全區活下來，就得自己為這裡做些事。幹得了活，就有飯吃。就這麼簡單。」
葉子涵眼神一亮，連連點頭：「能的！能幹的！什麼活都行！」
王心悅也跟著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但終究還是沒說出話，只是使勁抿著嘴巴，眼眶裡微微泛紅。
陳江河沒再多說，偏頭看了蘇文靜一眼。蘇文靜會意，走上前去，用那一貫溫柔卻不失分寸的聲音對兩個女人說：「跟我來吧，我先帶你們去領今天的飲水和口糧。然後，」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上了一點點善意的提醒。
「在這個世界裡，被救一次是運氣。以後的路，終究還是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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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涵看著蘇文靜那張成熟平和卻透著堅定力量的臉，怔了一瞬，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蘇雨晴在後面看著媽媽領著兩個女人走遠，這才慢吞吞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嘟著嘴，斜眼瞥了一眼陳江河，然後故意學著他的語氣，壓低嗓門說了一句：「幫基地幹活，幹得了活，就有飯吃。就這，」
她還特意在最後三個字上加重了音，配上一個誇張的一聳肩，「真沒誠意。」
陳江河本來想解釋兩句什麼叫公事公辦什麼叫不養閒人，但看到她那副專門憋著等自己反吐槽的樣子，索性閉嘴，轉過頭去假裝調整魚竿。
唐雲在旁邊乾咳了一聲，瞄著天空數雲朵。
只有張程一邊數木板一邊咧嘴，他真的覺得自己投資天賦點滿了，跟著這位老大不光有安全感，還能天天看真人熱血連續劇外加搞笑番。
陳江河把安排交代完後，沒有再多等。
太陽已經升得有兩桿子高了，陽光斜斜地打在巨石上，溫度還沒上來，風裡依舊有些涼意。
他把外衣脫了下來疊好放在一邊，只留了件貼身的打底衫，然後抬頭看向大黑鳥。
「走吧。」
大黑鳥哼了一聲，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翅膀一張，巨大的左翼從側面兜過來，在陳江河面前放下了一條坡度不太陡的「走道」。
陳江河踩著大黑鳥翅膀根部最厚實的羽毛一級一級往上走，動作很穩。
蘇文靜在石台邊緣抱著胳膊，眼神一直追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蘇雨晴站在她旁邊，罕見地沒說什麼煞風景的話，只是咬著下嘴唇，眼眶微微有些發燙。
唐雲在下面仰著頭，遠遠看著那個身影一步一步走到大黑鳥脊背最前沿的位置站定，忍不住又是一句「我老大真帥」。
張程在旁邊難得沒接梗亂拍，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這趟回來，南邊那一排房子的骨架，就穩妥了。」
劉建國從早上起就圍著那幾張破紙畫來畫去，聽到大黑鳥振翅前帶起來的那陣風，抬起頭來，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看著那個在晨光下騰空而起的身影，嘴巴張了張，但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老天爺開了天眼，讓這種人活到現在。」
「唳，！」
大黑鳥清鳴一聲，翅膀一振，整個人，整隻鳥，好吧人帶鳥，瞬間拔地而起，狂風捲起碎石沙礫，在石台下方打出啪的一聲。
等風吹過去之後，陳江河已經跟大黑鳥一齊升到了半空，安全區在他腳下快速縮小成一塊土黃色的棋盤。
他抬頭望向東邊，在那個方向，透過晨霧和茫茫海面，依稀能看見一點灰濛濛的島影：羊燈島。
幾分鐘後。
羊燈島的形狀在大黑鳥俯衝的時候逐漸清晰起來。
它的輪廓確實和陳江河預計的一樣，從遠處的最高點來看，島中心偏南方向生著大片的喬木。
不是變異植物，只是顏色偏暗、木紋粗糙，樹幹有的直得可以做房梁，有的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但在靠近北面島基的邊緣，視線就不太對了。
北邊的邊界甚至都不是一條完整線，而是一大片塌向水面的碎裂地形，碎塊正下方露出被海水浸沒的岩盤，像是之前被誰用暴力手段直接打塌了一截。
陳江河看了那片塌方區好一會兒，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大黑鳥後腦勺的羽毛。
「……這片地方是怎麼回事？」
大黑鳥的飛行節奏微微遲鈍了一納秒。
「那個啊……以前跟某個不長眼的死對頭打了一架，它先毀我老巢，我就來毀它的，怎麼了？不服？」
她的聲音起初還在強撐，可說到第二句時，那股子懊惱還是在尾音里墜下了半調：「嘖，就是這破霧，讓它跑了。」
陳江河看著下面那些塌得整整齊齊、跟被重炮轟過似的斷面，心想：你這個「毀它的」代價看起來還真不小。
但他很有眼色地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