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萬成把青蟹單獨放進一隻空水箱。
「泥沖不掉,指甲也刮不動。這先別往飯店送。」
方勇彎腰貼著玻璃看。
「不會是寄生蟲吧?」
「寄生蟲哪有長在殼裡的。」許萬成拿軟刷蹭了幾下,黑線仍貼在甲殼紋路里,「也可能是舊傷染色。今晚養著,明早還活蹦亂跳,問題就不大。」
陳嶼盯著那條線。
海洋狩獵圖鑑沒有反應。
他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青蟹身上,視野里只浮出已經收錄過的資料。
【物種:青蟹】
【重複記錄:已歸檔】
沒有黑線,也沒有解釋。
「系統也認不出來?」
方勇轉頭。
「你說什麼?」
「我說先留著。」
陳嶼收回視線。
圖鑑能認青蟹,不代表能認蟹殼上的每樣東西。這個功能比他想得窄,不會看一眼就把答案塞過來。
「蟹算我收了。真養不住,我再找你。」
從收購點出來,方勇把八百二十六塊的轉帳記錄看了兩遍。
「明天趕最早一趟潮。把那片泥全翻了,怎麼也能湊兩三千。」
陳嶼將名片塞進手機殼。
「先看蟹路怎麼走。」
「還看?今晚都抓五隻了。」
「裡面有小蟹和抱卵蟹。」
「繞開不就行了?」
「洞全通著。你一鏟下去,繞不開。」
方勇撓了撓頭。
「那你說怎麼幹?」
「明天再去試試。」
「試什麼?」
「看泥。」
「公司把你裁了以後,你說話越來越省事了。」
第二天退潮前,兩人提前到了東灘。
潮水剛退出海馬草邊緣,泥面還沒被人踩亂。
陳嶼站在昨天那片草根外,沒有急著下鏟。
低階潮痕辨識一開,泥面上的痕跡比昨晚清楚許多。
靠近潮溝的兩條橫線更寬,邊緣壓得實。草根深處散著細碎劃痕,洞口密,有些連巴掌都塞不進去。
另一側的軟泥上,幾道痕跡拖得慢,腹部經過的位置比步足印寬一截。
陳嶼沿三片區域各走了一圈。
方勇跟在後面。
「看出什麼了?」
「外邊是成蟹過路,中間是小蟹區,那邊多半有抱卵母蟹。」
「多半?」
「挖一個驗證一下。」
陳嶼選了最外側的寬痕,順著回水口削開薄泥。方勇把網袋壓在另一頭。
不到半分鐘,一隻九兩左右的公蟹沖了出來。
第二條寬痕下又逼出一隻母蟹,腹甲乾淨,規格也夠。
方勇把兩隻裝進保活桶。
「這能力好用。」
陳嶼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麼能力?」
「看泥的能力。」
「那你學得挺快。」
兩人正準備繼續,身後傳來發動機的突突聲。
一輛三輪車停在防波堤下,兩個趕海人抬下一台小水泵和一卷軟管。
前面那個四十來歲,村里人都叫老馬。另一個年輕些,是他外甥阿健。
老馬看見陳嶼桶里的青蟹,腳步慢了下來。
「昨天群里有人說東灘出了滿膏蟹,就是這兒?」
方勇把桶蓋往上一扣。
「東灘這麼大,你自己找。」
阿健已經看見塌開的舊洞。
「舅,在草根下面。把水抽乾,一鏟一鏟翻過去,肯定還有。」
老馬先問陳嶼。
「這塊灘不是誰家承包的吧?」
「不是。」
「那就各憑本事。」
「行。」
方勇拉了陳嶼一下。
陳嶼沒攔。公共灘涂,他說不讓挖,也沒人會聽。
阿健把進水管塞進潮溝,水泵一響,渾水順著軟管往外噴。老馬掄起鐵鍬,從海馬草邊緣往裡切。
第一鍬翻出兩隻指甲蓋大的幼蟹。
第二鍬挖開淺洞,一隻抱卵母蟹鑽出來,腹下的卵團已經發黑。
阿健舉著網兜想扣。
陳嶼用蟹鉗擋住袋口。
「這隻賣不了。」
「我拿回去自己吃。」
老馬看了一眼母蟹,抬手讓外甥退開。
「放了。這個時候抓回去,肉也不行。」
母蟹順著水溝爬進草根。
水泵還在抽,細小洞口一片片塌下去。更多幼蟹被水衝出來,最大的也不過兩三兩。
老馬關掉機器。
「怎麼全是小的?」
陳嶼指向外側回水溝。
「成蟹從這裡走。草根中間藏小蟹,軟泥那邊母蟹多。你把中間抽塌,今天可能摳出幾隻,後面成蟹也不會再往這裡換洞。」
阿健不服。
「你怎麼知道?」
陳嶼沒解釋,帶著方勇走到另一條未動過的寬痕旁。
「網袋壓回水口。」
他沿泥色較深的一側下鏟,避開細密幼蟹洞。泥削到第三層,一股清水從側面頂出來。
方勇把網袋往前一推。
一隻接近一斤的青蟹撞進袋底。
阿健湊過去看,沒再說話。
陳嶼換到兩米外,沒挖洞,只用蟹鉗敲了敲草根,再封住側口。幾十秒後,第二隻成蟹從外溝露頭。
老馬蹲下看了看泥痕。
「成蟹走外圈,小蟹留中間?」
「今天這股回水是這樣。潮向一變,路也會變。」
「那怎麼分?」
陳嶼用鏟尖在泥面劃出三條線。
「中間不翻土,不抽水。外邊兩條成蟹通道,一邊一條。今天各抓自己的,下次大潮換邊。抱卵的和三兩以下都放。」
阿健問:「憑什麼輪?」
「憑你們剛才抽出來的全是小蟹。」
方勇接了一句。
「再憑我們已經抓了四隻大的。」
老馬算了算,點頭。
「可以。但別人來了,不一定聽。」
「把方法和收穫發群里。」陳嶼說,「誰抓成蟹誰賺錢。誰把幼蟹區翻了,後面大家都沒貨。」
老馬關掉水泵,和方勇在海貨群里發了位置示意,只標成蟹通道和禁挖區。
有人說公共灘涂憑什麼劃線。
老馬拍了滿桶小蟹的照片。
「想挖的來。挖完一桶還不夠炒一盤。」
後面的爭論少了。
四個人分開沿外圈趕潮。陳嶼靠潮痕辨識找通道,方勇負責封口;老馬經驗足,跟了兩次也能看懂寬痕。阿健負責保活和記位置,沒再開水泵。
潮水抬到小腿時,四人合計抓到十一隻可售規格青蟹。
陳嶼這邊六隻,老馬那邊五隻。
數量不算誇張,卻沒再翻出一隻幼蟹,也沒傷到抱卵母蟹。
收工前,老馬把舊浮球剪成三段,插在禁挖區邊緣。
「下個大潮還按這個來。」
方勇提起桶。
「你剛才不是各憑本事?」
「現在這也是本事。」
夜裡,陳嶼和方勇再次來到許萬成的收購點。
新抓的青蟹分級過秤。那隻帶黑線的母蟹還單獨養在角落,狀態沒差,黑線卻比昨晚寬了一點。
陳嶼靠近水箱。
視野邊緣忽然多出一頁沒有顏色的暗頁。
【檢測到未歸檔異常結構】
【樣本載體:青蟹】
【記錄進度:0.1%】
【當前信息不足,無法命名】
他盯著最後一行。
圖鑑第一次沒有給出物種名稱。
水箱裡的青蟹貼著玻璃爬過,黑線一直延伸到腹甲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