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盯著那頁暗色圖鑑看了半分鐘。
除去0.1%的記錄進度,上面再沒有新的內容。
他試著在心裡問了幾遍。
黑線是什麼?
有沒有危險?
從哪裡來的?
圖鑑沒有回應。
那隻青蟹從水箱底部爬過,黑線貼著蟹殼延伸,隨著身體轉動露出一小截,又藏回腹甲下面。
「能不能先別賣?」陳嶼問。
許萬成把增氧管挪進水箱。
「本來就不能賣。吃出問題算誰的?」
「單獨養著,水也別和其他池子串。」
「我做海鮮生意二十年,這點還用你教?」
許萬成指了指旁邊的小循環泵。
「獨立水箱,獨立過濾。明天狀態不好,我直接處理掉。」
「先給我留完整。」
「行。」
方勇等兩人說完,才湊到陳嶼旁邊。
「那一千多塊還算不算?」
「普通的五隻算。這隻等查清楚再說。」
許萬成拿過帳本。
「今天你們六隻,一共五斤七兩。兩隻滿膏母蟹單算,其他按規格分。加起來一千一百六十四。」
轉帳到帳後,陳嶼把三次賣蟹的金額記進手機。
第一批八百二十六。
第二批一千一百六十四。
算上白天另外一小批,目前趕海收入不到三千。
離五千續存費還差一截。
更別提父親明天的檢查費。
方勇看了一眼帳目。
「早潮還有一趟。」
「東灘不能再多挖。」
「銀沙灣又不止東灘。」
陳嶼將視線投向收購點門外。
潮痕辨識能看出泥灘上的生物通道,不代表只有青蟹能抓。可目前他熟悉的工具只有蟹鉗、鏟子和桶,貿然換目標,效率未必比繼續找成蟹高。
「明早沿防波堤北面走。」
「那邊碎石多,青蟹不好打洞。」
「它們不一定住在那裡。」
第二天凌晨四點,兩人已經踩著退水走到北側碎石灘。
這裡趕海的人更多。
頭燈在礁石間來回晃,有人翻石頭找螺,有人拎著鹽瓶噴蟶洞。靠近出口的位置早被搜過,空塑料瓶和斷網線比海貨還多。
方勇壓低聲音。
「這地方還能有蟹?」
陳嶼沒有急著回答。
潮水剛退,礁石縫裡不斷往外流水。
大部分水痕細而散,只有靠近舊排水渠的位置,三道水線持續得更久。中間那條水色偏渾,邊緣帶著斷續的足痕。
足痕不深,間距卻寬。
有體型不小的東西借著退水從石縫往泥區移動。
陳嶼沿水線走到一塊半埋的水泥板前。
板子下方沒有明顯洞口,右側卻留著一道新刮痕,幾根海藻被拖進縫裡。
「網袋放左邊。」
方勇照做。
陳嶼用撬棍把水泥板頂開一條縫,沒直接翻起,只往右側倒了一桶海水。
水從石縫灌入,很快從左邊出口湧出。
第一隻青蟹被水頂出來,貼著石邊想鑽回去,正好撞進網袋。
方勇壓住袋口。
「還真有。」
「裡面不止一隻。」
陳嶼注意到回水沒有變清。
石縫深處仍在往外冒泥。
其中一隻接近一斤半,雙螯粗壯,殼面乾淨。
方勇把它裝進保活桶。
「這一隻比昨天那隻還大。」
「公蟹,價格沒滿膏母蟹高。」
「我現在聽到一百多一斤都覺得便宜。」
「昨天之前,你還撿小螃蟹。」
「人得進步。」
附近幾個趕海人看到他們接連裝蟹,提著桶靠過來。
陳嶼沒有繼續守著水泥板。
縫裡的水已經變清,剩下的要麼是小蟹,要麼已經從後面的暗縫跑了。繼續灌水只會浪費潮窗。
他帶著方勇換到兩百米外,又順著一條新鮮過水痕找到兩隻合規格青蟹。
等周圍人圍到舊排水渠旁時,兩人已經收桶往岸上走。
這一趟七隻,六斤出頭。
許萬成剛開門,他們便把貨送了進去。
那隻大公蟹單獨稱重,一斤四兩六,活力足,兩個螯沒有磨傷。
許萬成開價一百八十五一斤。
其餘幾隻分級以後,總價一千一百九十七。
「你們這兩天是捅了蟹窩?」許萬成問。
「碰上退水路了。」陳嶼說。
「以後有這種大公蟹,先打電話。我有個做婚宴的客戶要。」
「價格呢?」
「規格到一斤三兩以上,腿腳齊,活力好,我按當天普通公蟹價加十五。」
陳嶼點頭。
固定買家願意按品質加價,比偶爾抬高几十塊更有用。
接下來兩個潮窗,他沒有再守東灘蟹區,而是在北側碎石灘和舊排水渠附近輪換。
潮痕辨識不會直接告訴他哪裡有貨,卻讓他少翻許多空石頭,也能提前避開被人反覆踩過的舊水線。
第三天下午,許萬成收走最後一批青蟹。
扣掉方勇應得的分成、保活桶和工具費用,陳嶼這幾天實際留下四千四百五十元。
他的銀行卡里原本還剩三千七。
加在一起,八千一百五。
林秀琴聽完帳目,從舊布包里拿出一千八百五十塊現金。
「家裡就這些。」
陳嶼沒有接。
「你留著買藥。」
「檢查費本來就是用在你爸身上。先合在一起,別讓錢躺在抽屜里裝有用。」
她把現金塞進陳嶼背包。
「一萬塊。先把眼前兩件事辦了。」
醫院繳費窗口前,陳嶼交了三千二百元。
影像複查、感染指標和換藥費用列印成一長條單據。
林秀琴把單據折好。
「還剩六千八。」
「五千給船塢。」
「交完只剩一千八。」
「夠這幾天吃飯和跑醫院。」
病房裡,陳建潮靠在床頭,左腿固定著,床邊放著沒動幾口的午飯。
他看了一眼繳費單。
「錢哪來的?」
「趕海。」
「幾天掙的?」
「三天。」
陳建潮把勺子放回飯盒。
「運氣不能當工資。」
「我知道。」
「順海號呢?」
「再續七天。」
陳建潮抬頭看他。
「發動機那個樣子,七天後還是修不起。」
「七天能再掙。」
「掙不到呢?」
「再想辦法。」
父子兩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建潮拉開床頭櫃,從裝個人物品的塑膠袋裡取出一串鑰匙。
「船艙門、駕駛室、油櫃,鑰匙上有記號。」
陳嶼接過鑰匙。
「你不攔我?」
「船已經交到你手裡。賣還是修,你自己說的算。」
船塢老闆收下五千塊,開了一張單據。
「說清楚,只延緩處置七天。之前的費用還在,發動機也沒動。七天後要是沒新方案,我照合同辦。」
「可以。」
陳嶼收好單據,登上順海號。
鑰匙圈上掛著三把舊鑰匙,還有一塊被油污蓋住的銅牌。
他用拇指擦掉表面的黑垢。
銅牌上露出三個刻得很深的字。
黑石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