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許萬成的電話把陳嶼叫醒。
「那隻蟹不行了。」
「死了？」
「還沒死透，腿已經不怎麼動。你不是讓我留完整的嗎？半小時內過來吧。」
陳嶼翻身下床，先給方勇打電話，又從順海號工具箱裡找出兩隻乾淨樣品袋、一次性手套和舊保溫箱。
方勇騎著三輪車趕到收購點時，陳嶼正蹲在水箱邊錄像。
黑線比昨晚寬了一圈，從側殼伸進腹甲，附近的甲殼顏色發灰。青蟹的口器還在動，右側步足已經縮成一團。
「水沒串，溫度也正常。其他蟹都好好的。」
「什麼時候開始變差？」
「凌晨兩點還會爬，五點巡池時翻了。」
陳嶼把時間記進手機，又拍了水箱、增氧管和溫度表。
「你以前修機器也這麼拍？」
「客戶說設備自己壞了，現場不留記錄，最後壞的就是售後。」
陳嶼戴上手套，把青蟹連水撈進小盆。它只動了一下，兩隻螯便垂了下去。
視野里的暗頁浮現。
【異常樣本狀態：快速衰弱】
【建議：保留載體、附著組織及原水環境】
只有這三項。
沒有處理方法，也沒有危險等級。
圖鑑沒有繼續說明，陳嶼便按自己的辦法做。
他先從水箱取了兩瓶原水，分別封口編號。青蟹死亡後，他沒有沖洗甲殼，只用乾淨塑料片托住，連同脫落的少量組織裝進密封袋。袋外寫上捕獲地點、死亡時間和保活條件，再放入保溫箱隔層降溫。
方勇把一袋碎冰往箱裡倒。
「省事，直接埋上。」
陳嶼抬手擋住。
「別讓冰水碰樣本。」
「冷就行了，還分怎麼冷？」
「機器進水和放冷庫里都是涼，結果一樣嗎？」
方勇把碎冰收回去。
「你這張嘴就該留在售後，專門噎客戶。」
許萬成把水箱停掉。
「這東西送哪兒？」
「市海洋站。」
「人家收嗎？」
「先問問吧。」
陳嶼通過公開電話聯繫樣品接收室，對方聽完只說可以送檢，但必須保留來源和轉運記錄，未經確認不能當食用水產流通。
「已經單獨隔離，水和載體都在。」
「捕獲坐標有嗎？」
陳嶼報了銀沙灣東灘的大致位置，又把手機中的照片、視頻和時間記錄整理成一份。
半小時後，他和方勇提著保溫箱到了海洋站。
接收室里，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輕女人檢查完登記表，沒有馬上開箱。
「誰做的封存？」
「我。」
「相關專業？」
「設備售後。」
她抬頭看了陳嶼一眼。
「海洋設備？」
「以前做水下監測和船用設備。」
「樣本處理不算標準，但持有鏈還算完整。」
她在登記表上籤下名字。
蘇清禾。
方勇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算誇你嗎？」
「算沒白跑。」
蘇清禾打開保溫箱，先檢查外袋和原水瓶。
「為什麼沒有清洗？」
「黑線可能在殼表，也可能在縫裡。洗掉以後不好比。」
「為什麼取兩份水？」
「一份做對照，一份留存。」
「蟹死前有沒有加藥？」
「沒有。獨立循環，正常增氧。」
蘇清禾沒再問，取一小塊黑線邊緣組織放到載玻片上。常溫燈下，黑線沒有移動，刷洗後也不脫落。
她換了生理鹽水，再用鑷子輕輕刮。
刮下來的東西不像軟組織，倒像細碎的黑色薄片。
「常見藤壺、藻膜和寄生附著不是這個反應。」蘇清禾說，「但樣本太少，只能先排除幾種常見情況。」
「有毒嗎？」方勇問。
「現在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你們還有同批活體嗎？」
「普通青蟹賣了，這隻單獨養的。」
「那先別去原地點大量捕撈。」
方勇看向陳嶼。
「咱們剛找到的蟹路。」
陳嶼沒有立刻答應。
「沒有證據說明整片蟹區都有問題。」
蘇清禾把記錄表推過來。
「所以我說別大量捕撈，不是封灘。你們如果再發現黑線個體，活體單獨保留，位置、潮時和水溫都記下來。不要和食用貨混裝。」
「檢測多久？」
「初篩最快明天。培養和結構分析要更久。」
蘇清禾把載玻片放到低溫觀察台下。
燈剛亮，黑色薄片邊緣便往裡縮了一下。
動作很輕。
陳嶼起初以為是液體受冷收縮。
蘇清禾調高溫度，薄片重新攤開。溫度再降，它又沿著同一方向收緊，像避開低溫燈照射的中心。
方勇站直了。
「這玩意兒是活的？」
「不能這麼下結論。」蘇清禾關掉燈，「材料受溫度影響也會變形。要重複，還要排除液體和玻片因素。」
陳嶼視野里的暗頁在這時更新。
【異常結構完成第二項有效記錄】
【反應：非普通沉積】
【黑頁記錄進度：0.3%】
【當前信息不足，無法命名】
他盯著「第二項有效記錄」看了兩秒。
第一次是完整載體。
第二次是可重複的溫度反應。
圖鑑需要現實證據，才會往下記錄。
不是發現異常就自動給答案。
這反而讓陳嶼鬆了點。
至少它不會隨便編一個名字糊弄他。
「剛才那組溫度，再做兩遍。」陳嶼說。
蘇清禾看向他。
「你也看見它縮了？」
「看見了。先確認是不是每次都一樣。」
第二遍，黑片收縮。
第三遍，方向和幅度接近，升溫後恢復。
蘇清禾保存影像，將剩餘樣本分成三份。
「站里留兩份，一份封存。你們可以帶走空箱，原水和蟹殼先不能拿。」
「樣本歸屬怎麼寫？」
「送樣人是你，保管和檢測是海洋站。後續對外使用影像或數據，需要雙方確認來源。」
陳嶼看完登記內容，簽了字。
離開前，蘇清禾忽然叫住他。
「捕獲點確定在銀沙灣東灘？」
「確定。」
「黑線從蟹殼側面進入腹甲？」
「對。」
她調出內部接收記錄，只給陳嶼看了物種和送樣地點，姓名被遮住。
近三個月，海洋站收過兩份相似描述。
一份來自黑石礁北側潮池。
另一份來自黑石礁外沿地籠。
陳嶼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圈。
那塊銅牌正貼著手機殼。
蘇清禾關掉頁面。
「它們的樣本都失效了，只剩照片。」
「照片上也是黑線？」
「位置不一樣，反應描述接近。」
「誰送來的？」
「未經本人同意，我不能給你。」
陳嶼點頭。
「那告訴我送樣時間。」
蘇清禾看了一眼記錄。
「最近一份，七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