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賣。」
陳嶼的回答從無線電里傳過去。
金鯊號甲板上的人沒有立刻動作。周海盛站在駕駛台旁,手裡還握著話筒。
「兩萬隻買一個點,又不要你的航跡,也不要你剛才試出來的入口。你欠著發動機錢,這筆買賣不虧的。」
「坐標在公開海域,你已經看到大概位置了。」
「看到和拿到不是一回事。沉船差幾十米,鉤下去就是兩個地方。」
「那你自己找。」
方勇回頭看了一眼活水艙。四條魚還在水裡頂流,循環泵的電壓穩定。今天至少有幾百塊貨款在船上,可和兩萬元擺在一起,確實顯得薄。
陳嶼卻沒改口。
周海盛買的是一個沒有產權的坐標。錢收下以後,對方能繼續來,順海號反而失去主動。更何況龍躉還沒完整出水,值不值兩萬、能不能活捕,誰都沒有結論。
方勇在旁邊聽得直咂嘴。
「兩萬啊。咱那四條魚賣了,連零頭都沒有。」
「賣給他,他照樣會下鉤。」陳嶼把探魚器上的沉船輪廓存進航跡,「不賣,他得自己花油和時間找入口。」
梁海福看著逐漸靠近的金鯊號。
「他船大,聲吶和絞盤都比咱強。真要搶著干,攔不住。」
「公開海域誰都能作業。」陳嶼拿起無線電,「但我們的標記線已經下了。金鯊號別從南側切,那裡是回流口。」
周海盛回得很快。
「收到。我們走北邊。」
金鯊號轉向,沿沉船外圈走了一遍。
對方的探魚器很快找到了船體凸起。兩名船員從尾艙抬出重釣竿,主線比順海號剛才用的還粗,鉛墜下面掛著整條切開的鰹魚。圓鉤藏在魚腹里,只露出鉤尖。
方勇看著那套線組。
「他這是釣魚,還是釣摩托車?」
「金鯊號的電絞盤拉得動。」梁海福說,「問題是魚回頭鑽船,絞盤越快,線貼鐵皮越緊。」
陳嶼沒有跟著下重鉤。
他把一隻橙色浮球掛到副線上,線末固定無鉤餌袋和小鉛塊,讓它順回流貼近沉船出口。浮球不是搶魚,只用來標線角和魚出洞後的方向。
「副線放二十五米。」他說。
方勇緩慢送線。
橙色浮球越過順海號船尾,停在沉船南側。水流把副線拉成斜角,正好避開艙口上沿。
金鯊號第二次漂過時,重釣組也下了水。
周海盛沒有把剎車鎖死。他讓船保持低速,把餌從北側帶向沉船中段。這個走法比從正上方垂直下鉤強,至少能把目標引出幾米。
方勇看了一會兒。
「他剛才全看明白了。」
「能開一條船隊的人,不會連漂流線都算不清。」
「那咱不就白試給他看了?」
「他看見的是線怎麼走,沒看見魚什麼時候會退。」
金鯊號的竿梢壓了下去。
第一次很輕。
第二次,整根重竿彎向海面。
船員立即收緊線杯,電絞盤低速轉動。粗線切開水面,沉船附近的小魚訊快速散開。
周海盛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
「中了。金鯊號向北帶魚,順海號別靠。」
探魚器上的深色回波離開沉船。
五米。
八米。
這次龍躉追得比剛才更遠。
金鯊號船尾傳出絞盤的低鳴。主線被一點點收短,魚的方向也開始偏向北側開闊水域。
方勇盯著屏幕。
「他的辦法能成?」
陳嶼把注意力落在那塊移動回波上。
視野里只出現一條狀態。
【高應激】
「絞盤收快了。」
「他還沒鎖死。」
「魚感到方向一直被控制,快回頭了。」
陳嶼拿起無線電。
「周海盛,降絞盤,放三米線。目標要轉。」
金鯊號沒有放。
「魚已經出艙口十二米,再給我十秒。」
「十秒夠它回沉船。」
「我的線扛得住。」
「線扛得住,鰓口也扛不住。」
周海盛停了半拍,電絞盤仍在轉。
龍躉的回波突然橫移。
它沒有往沉船正中退,沿著南側回流切了過來。
粗主線掃過水下,碰到橙色浮球的副線。兩條線沒有立刻纏死,卻在水流里交叉成一個銳角。
橙色浮球被壓進水下,又從金鯊號船尾外側冒出來。
方勇抓住副線輪。
「壓住咱的線了!」
「別收。」
「再放就往他槳下面去了。」
梁海福已經推舵,讓順海號向外側避。
兩條船相距不到六十米,金鯊號在北,順海號在南。龍躉橫在中間,任何一邊收緊,另一條線都會跟著掃向船尾。
陳嶼按下通話鍵。
「金鯊號停止收線。你們守北側,我們退南側。魚回沉船前,兩邊都不加力。」
周海盛站在船尾看了一眼交叉線。
「我先中的魚,順海號收掉副線。」
「副線被你的主線壓著,現在收會把兩條線拖進你推進器。」
「那就切掉。」
「切線有順序。你把絞盤降到空轉,我這邊放鬆,等副線浮起來再切。」
周海盛沒有答應。
金鯊號的絞盤又轉了一格。
橙色浮球被拖向船尾,距離旋轉的水花只剩十來米。
方勇把割線刀掛到腰上。
「他想讓咱自己斷。」
「他想趁魚還在外面,把它帶走。」
梁海福看著兩船距離。
「再靠近二十米,我就倒車脫離。魚不要也不能碰船。」
陳嶼點頭。
「按你的安全線走。」
他沒有再跟周海盛爭坐標歸誰,也沒拿公開海域講道理。兩條線已經交叉,誰的設備會出問題,水下給得比嘴快。
探魚器上的回波折回沉船,粗線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直痕。金鯊號的重竿一下壓到護欄邊,電絞盤發出尖銳摩擦聲。
「停絞盤!」陳嶼對著無線電喊。
周海盛也在船上喊:「松剎車!」
船員剛碰到控制杆,龍躉已經衝進沉船艙口。
主線方向向下折死。
金鯊號整條船尾被拉得往左偏,發動機為了穩住船位提高轉速,推進器卷出的水流直衝順海號。
橙色浮球消失在兩船之間。
方勇握著割線刀。
「咱的副線也被帶下去了!」
梁海福推入倒擋,順海號船頭偏開半個角度,可兩船間距還在縮短。
金鯊號尾部的主線卡在沉船鐵殼上,沒有斷,反而像一根水下拖纜,拽著船尾繼續橫移。
陳嶼已經看清受力順序。
金鯊號不停機,副線不能割;副線不割,順海號就不能繼續倒車。周海盛剛才搶到的十秒優勢,已經變成兩條船共同承擔的風險。
現在能把局面拆開的,只有他剛才標出的南側線角。
陳嶼抓起無線電。
「周海盛,停機。你再頂油門,推進器會卷我的副線。」
那邊只剩絞盤報警和船員喊聲。
金鯊號的船尾又擺過來一截。
推進器正對著順海號右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