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車先別裝魚。」
蘇清禾的聲音從視頻里傳出來。
轉運人員已經把軟吊帶鋪到水槽邊,聽見這句話,又把吊臂停了。龍躉貼著槽底緩慢擺尾,循環水從鰓蓋兩側衝過,生命體徵沒有明顯下降。
展示養殖中心的負責人在電話里問:「貨款已經結清,為什麼停?」
「超聲出現異常影像,需要覆核。」邵寧接過電話,「魚的所有權仍按合同走,海洋站只申請臨時觀察。運輸和暫養記錄全部共享,未經你們同意不做侵入性取樣。」
「觀察多久?」
「二十四小時。出現生命風險,雙方再決定處置。」
對方停了幾秒。
「可以。魚不能留在碼頭,水車改送海洋站臨時池。要是檢測結果影響展示資格,合同得重新談。」
「寫進補充單。」陳嶼說。
錢已經分過,發動機尾款也付出一部分。現在把魚留在沒人負責的碼頭,真出了問題,四萬六千元會變成四方扯皮。
補充協議很快發來。
展示中心保留所有權,海洋站負責二十四小時隔離觀察;轉運、供氧和水質費用仍由接收方承擔。現有貨款不撤回,後續若證明魚存在傳播風險,再按檢測結果協商。
周海盛看完電子簽名。
「抓的時候兩條船差點撞,抓回來還得給它做體檢。這個錢掙得比下重鉤細多了。」
「你想省事,可以把分成退回來。」
「那還是細點好。」
獸醫把超聲探頭換到另一側。
屏幕上的陰影跟著角度移動,卻沒有消失。它靠近消化道後段,邊緣不規則,裡面的細線收縮很慢,和龍躉自身的腸道蠕動對不上。
蘇清禾讓操作員調出彩色血流模式。
陰影內部沒有明顯血流信號。
「目前只能確認它不在主要臟器里。」她說,「可能附著在消化道外壁,也可能包在未消化內容物周圍。超聲解析度不夠,不能直接定。」
周海盛站到屏幕旁。
「能不能從嘴裡放鏡頭?」
「魚剛捕獲,鰓部還有傷。繼續鎮靜、插管,會增加應激。」蘇清禾說,「除非影響生命體徵,不做。」
「那就只能看著?」
「可以留糞便、脫落黏液和循環水樣。魚活著,樣本以後還有機會。剖開就只剩一次。」
陳嶼把注意力落在龍躉腹部。
暗色圖鑑從視野邊緣展開。
【新增關聯載體:大型魚體】
【異常結構位置:消化道附近】
【可能路徑:攝入性附著】
【證據狀態:未確認】
【黑頁記錄進度:1.8%】
沒有寄生名稱,也沒有危險等級。
「攝入性」後面還帶著「可能」。
圖鑑沒有說龍躉吃進了某種確定生物,只說明現有記錄更接近由食物進入體內,而非從魚皮外面長進去。
陳嶼看向周海盛。
「沉船邊那條魚,平時吃什麼?」
「能吞的都吃。」周海盛說,「石蟹、小海鰻、鯛魚,碰上受傷的同類也不會客氣。」
「銀沙灣第一隻黑線樣本是青蟹。」蘇清禾說。
「黑石礁還有帶線石蟹和小海鰻。」周海盛把三個位置在海圖上點出來,「龍躉長期守沉船。它要是吃過帶黑線的小東西,進到肚子裡不奇怪。」
邵寧提醒了一句。
「這是推斷。沒有胃內容物、組織樣本和連續記錄,不能寫成傳播路徑。」
「那就寫可能。」周海盛說,「我開船搶魚,不負責給報告蓋章。」
水車到海洋站時,臨時池已經完成消毒和獨立循環。
龍躉沒有直接吊進池裡。轉運箱與池水交換溫度,再分批換水。等鹽度和水溫接近,吊帶才托著魚身緩慢下放。
魚一進大池,尾巴拍出一片水。兩名工作人員退到池邊,外置供氧管差點被掃開。
陳嶼看向應激提示。
【高應激】
他讓人關掉正上方的白燈,只留池側觀察燈,又撤掉擋在魚頭前的抄網。
龍躉繞池一圈,沒有繼續撞壁。提示逐漸變成【防禦】。
「狀態能撐住。」陳嶼說,「標記現在裝。」
海洋站準備的是外置聲學標記和編號牌。獸醫用軟網把魚限制在池角,標記固定在背鰭基部,操作時間不到一分鐘。整個過程不取組織,也不打開腹腔。
編號錄入後,接收終端立刻收到穩定信號。
蘇清禾把超聲影像、捕獲位置、食性推斷和標記編號歸到同一份檔案,標題仍然是《未定類絲狀結構記錄》,沒有改成任何新物種名稱。
展示中心的負責人遠程看完魚在池中的狀態,確認原合同繼續執行,只把接收時間推遲到觀察期結束。
陳嶼收好補充協議。
龍躉賣出去的錢沒有被追回,異常記錄也沒被買家帶走。捕獲視頻、影像來源和現場坐標仍按海洋站協議保留。
周海盛從池邊回來,翻了翻手機里的分成明細。
「魚歸他們,數據歸各自協議,咱的錢也沒動。這個結果還能接受。」
「你的護欄修好了嗎?」
「修理廠報價三千六。」
「所以別再拿絞盤硬拔。」
「你這句話準備念我多久?」
「念到你那根欄杆長直。」
方勇從診所發來照片。手臂重新清創包紮,沒有骨傷,醫藥費三百二十。他在消息後面加了一句。
【我這算捕獲耗材還是人員成本?】
陳嶼給他轉了三百二十。
【算你自己不聽安排。錢照報,帳照記。】
處理完臨時池,陳嶼回到順海號。
發動機第一筆尾款已經結清,船塢把欠款日期往後順了二十天。活水艙循環改造所需的分流管、閥門和備用泵已經列出清單,現有三千三百元儲備能做第一階段。
順海號不再只是勉強復航。
它有了能重複作業的絞盤方案,也有了第一筆近海巨物收入。
邵寧的電話在這時打來。
「沉船區的臨時接收浮標剛上線,記錄到一段持續移動的強回波。」
陳嶼打開海圖。
回波起點在沉船左後側,正是龍躉最後進入過的塌陷缺口。
「標記號是多少?」
「沒有標記號。」邵寧說,「池裡的龍躉信號正常。海上的,是另一道大目標。」
屏幕上的軌跡沒有停在沉船。
它沿著東南方向,正在離開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