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往輪上澆水!」
陳嶼按住方勇伸向水桶的手。
線輪外殼已經燙手,白煙從剎車蓋邊緣往外鑽。冷水直接潑上去,剎車片可能裂,輪軸也可能受熱變形。
「那就看它冒煙?」方勇問。
「放剎車,讓魚帶船走。」
「線沒多少了!」
梁海福已經把油門推高半格,順海號向主線方向轉過去。船頭跟著黃鰭橫切,線輪承受的速度差小了一截,尖銳的摩擦聲終於低下去。
陳嶼扯開剎車蓋外的護套,用浸濕的毛巾包住金屬支架,沒有碰正在轉動的線杯。
「別連續收。它停,你收;它跑,給線。」
方勇點頭,左手握住搖柄,右手扶著竿座。手臂上的舊傷不敢發力,他只能把身體貼在支架旁。
主線從正後方掃向右舷,線輪剛回收的半層線重新吐出去。方勇見余線減少,伸手去扶排線槽,想把堆在右側的主線撥勻。
「手別靠輪!」
陳嶼話沒說完,方勇左手套腕口的拉帶已經卷進排線槽。
線杯轉動,拉帶被扯緊。方勇整隻左手貼向輪框,身體也被固定在竿座邊。
「卡住了!」
黃鰭再次加速。
固定在竿尾的輔助保險繩同時繃直,另一頭扣在方勇腰間。竿座、手套和保險繩把他鎖成一體,膝蓋撞上船尾擋板。
陳嶼沒有抓他的胳膊。
硬拉只會讓手套勒得更緊。
他抽出短刀,一刀割斷方勇腰間的輔助保險繩,又拍開線輪自由放線杆。主線失去剎車阻力,黃鰭帶著線往外沖,竿身從滿弓緩下來。
方勇的手仍卡在線槽里。
陳嶼用刀尖挑開手套腕口,沿拉帶切下去。布帶斷開,方勇把手抽回來,指關節被輪框壓出一道紅印,皮沒破。
「手能動嗎?」
方勇握了兩下。
「能。手套廢了。」
「人沒廢就行。」
「這手套八十多。」
「再報價格,我把另一隻也剪了。」
梁海福看見兩人脫開,立刻喊道:「線快到底了,剩十幾圈!」
陳嶼把自由放線杆推回工作位,只把剎車壓到能阻止線杯空轉的程度。
「梁叔,追線,不追魚。船頭沿主線走。」
「坐穩。」
順海號向右轉了一個大弧。舊船的加速不快,可船位跟上以後,黃鰭與船之間的相對拉力明顯減小。線杯最底下那幾圈保住了,沒有繼續見軸。
方勇換了只手套,用左手重新握住搖柄。
「現在收?」
「船追上半個角度再收。」
「我看不出半個角度。」
「看線。」
主線不再橫著切水,慢慢回到船尾斜後方。梁海福又向右補了一點舵,方勇趁黃鰭停頓搖回兩圈。
魚一發力,他立刻停手。
這回線輪沒有冒出新煙。
陳嶼站在竿座旁,手掌貼住竿身下段。魚的每次擺動都會順著竿體傳回來,急促的抖動來自甩頭,持續向外的力量來自遊動。
其中還夾著另一股力。
它不急,也沒有明顯停頓,始終把主線向東北方向推。
黃鰭短暫停住時,那股偏拉仍在。
陳嶼看向水色交界。灰綠水面的浮沫朝北走,藍水一側卻向東送。兩股水在船尾外匯合,主線正落在速度更快的那條水帶里。
魚不是單靠身體拉線。
它貼著流帶橫切,借水把阻力翻了一截。
「梁叔,船頭再往藍水裡壓一點。」
梁海福看了眼泡沫線。
「進去以後順流更快。」
「就是要跟它一起快。咱們留在慢水裡,線一直被兩股流扯。」
順海號切過水色邊緣。
船身剛進入藍水,主線的側角便縮小了。線輪上的負擔跟著變輕,方勇不用壓著搖柄,也能一點點取回主線。
「還真鬆了。」他說,「魚沒變小吧?」
「船和魚進了一股流。」
「那剛才咱們在跟魚和海一起拔河?」
「差不多。」
陳嶼繼續握著竿身。
水流從右舷擦過時,竿尖會出現細小偏移;船尾落進回流,主線的震動會亂一拍;黃鰭衝出流帶時,拉力又會突然變得直接。
這些變化以前也在,只是全混在浪、船和魚的力里。
現在卻像被分開了。
視野里浮出淡藍色記錄。
【近船流態觀察達到適應條件】
【低階洋流觸感已解鎖】
【可感知:近船流向、線體受流變化】
【限制:有效範圍受船體、水況與線體反饋影響】
【無法定位遠距離目標,無法改變洋流】
陳嶼看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鬆開竿身,再握回去。
離開接觸後,那種清楚的拉力層次立刻淡了。手重新貼住竿體,線體受流方向又變得明顯。
能力不是在腦子裡畫海圖。
它得靠船、竿、線和水的實際反饋。
方勇看他來回換手。
「你是在給魚把脈?」
「在分魚力和水力。」
「分出來以後呢?」
「少燒一個線輪。」
黃鰭已經從第一輪爆發里緩下來,開始繞著順海號外側走弧線。陳嶼讓梁海福保持同流航向,方勇每次收三四圈便停。
主線從剩十幾圈,慢慢回到線杯三分之一。
線輪溫度也降了下去。
魚背在四十多米外露出一次。體型比他們隔著浪看到的更厚,估計接近二十斤。黃色小鰭划過水面,很快又沉回去。
方勇看得來了勁。
「二十斤,哪怕只按一百一,也兩千多。」
「上船、放血、降溫都合格,才有這個價。」
「你能不能讓我算到嘴裡一次?」
「它還在海里。」
梁海福指向前方魚群。
「鳥群散了。魚汛在往東走,咱為了這一條已經脫離主群。」
陳嶼看了油表和時間。
這條魚抓住,航次至少不虧;抓不住,再追魚群會吃掉返航油量。他們沒有第二次慢慢找口的機會。
「只做這一條。」
他把備用安全帶扣到方勇背後的固定環上,又將甲板上剩餘的空線盤、餌筐和工具箱全推到左側。
「右舷清空。魚靠船以後,誰也別跨線。」
方勇活動了一下左手。
「剛才算操作事故?」
「算。」
「責任怎麼分?」
「你手伸進轉動線槽,七成。保險繩走位沒避開卷線器,我三成。」
「還能這麼算?」
「回去把安全繩改到竿座外側。」
黃鰭又被收近十米。
應激識別里的狀態從【高速逃逸】變成【防禦】。魚還有力,卻不再持續衝刺。只要保持船位,他們已經能控制它的方向。
陳嶼讓梁海福把速度壓低,準備將魚帶向左後方,再用抄網控頭。
主線剛轉過船尾,黃鰭忽然向下扎。
竿尖直接壓向水面。
「放線!魚去船底了!」
方勇鬆開剎車。
主線仍從右舷下方擦過去,水下傳回一陣粗糙的刮響。
梁海福看向船尾。
「線碰到東西了!」
陳嶼俯身貼近護欄。
繃緊的主線正壓在順海號舊螺旋槳護架外沿,隨著黃鰭擺尾,一下一下磨過那塊生鏽的鐵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