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擋,船尾往左讓!」
陳嶼把剎車全放開,方勇也鬆開搖柄。
主線貼著護架外沿往下壓,鐵角每磨一下,竿尖就抖一次。梁海福不敢直接加油,螺旋槳就在水下,轉速一高,魚線可能從護架滑進槳葉。
順海號靠慣性偏轉,船尾只挪開半個角度。
「還在磨。」方勇說。
「魚往右下走,船跟不上。」
陳嶼握住竿身。洋流觸感把幾股力分開後,他能感覺到黃鰭已經離開快流帶,真正往下壓的是魚本身。它只要再橫切幾米,主線就會從護架最粗糙的位置掃過去。
「長柄鉤,頭上套軟管。」
方勇從工具箱裡抽出船鉤,將一截備用水管套到鉤頭。陳嶼趴到右舷,用軟管托住貼水的主線,想把它抬離鐵角。
第一次沒夠到。
船尾被浪推起,魚線貼著護架往下沉。
第二次,軟管終於頂住主線。陳嶼順著線角往外送,沒有硬抬,只想讓線滑過那塊生鏽的外沿。
粗糙的摩擦聲停了一下。
「起來了!」方勇喊。
「別收線。」
方勇的手停在搖柄上。
黃鰭在水下擺尾,竿身傳回兩下短促震動。陳嶼剛把線托高半掌,魚又往船底沖。
主線從軟管上彈開,再次砸向護架。
梁海福推了一點倒擋。
「船尾開始轉了!」
「還差一點。」
順海號的舊舵反應慢,低速時更明顯。船身剛轉到能減小線角的位置,黃鰭已經借著船底暗流橫了過去。
魚線在鐵角上拉出一聲長響。
陳嶼鬆開船鉤。
「放到底,別鎖!」
線輪又吐出幾圈。方勇盯著所剩不多的主線,手背貼在剎車杆旁。
「再放就見軸了。」
「見軸也不能頂。」
「它要是跑完呢?」
「跑完總比斷在船邊強。」
話音剛落,竿尖忽然彈直。
線輪上的拉力消失,主線軟塌塌落在水面。
方勇握住搖柄,試著收了兩圈。
沒有魚。
「斷了?」
陳嶼把線收回來。
斷口不是乾淨崩開的。外皮被磨成一片白毛,裡面的編織芯只剩幾根,最後才被黃鰭帶斷。
海面上那道黃色小鰭又露了一次,離船不到三十米。黃鰭甩了下頭,帶著鉤和剩餘魚線扎進藍水。
圖鑑只留下兩行。
【有效收錄中止】
【目標攜帶鉤具離場】
方勇看著魚消失的位置。
「二十斤,一百多一斤。」
「沒上秤,別替它算帳。」
「算一下都不行?」
「鉤、前導線和幾十米主線也算進去。」
方勇低頭看線輪。
剎車片燒過,右側排線槽還有他手套留下的布絲。現在魚也跑了,甲板上的兩隻保溫箱仍是空的。
「我剛才要是早點放線——」
「放得夠早。」
「手套卡輪耽誤了。」
「那是一個問題,斷線是另一個。」
陳嶼把磨斷的線頭裝進透明袋,在外面寫上時間、坐標和線組編號。
圓鉤沒有倒刺,掛的是嘴角,黃鰭擺脫的概率比深吞好。可魚身上拖著多少線、會不會再纏到漂浮物,誰都說不準。
他將最後拍到的魚背位置標進海圖,又保存了從中魚到斷線的完整錄像。
方勇看著他寫。
「魚都跑了,還記這麼細?」
「以後再碰見嘴邊帶線的黃鰭,能對上。」
「我問的是咱的魚。」
「跑了也是咱留下的鉤。」
梁海福把順海號穩在慢水裡。
「魚群已經往東偏了一海里。現在追,油夠。釣組和船尾不處理,追上也白搭。」
陳嶼沒有急著換備用線。
他趴到船尾檢修口,用防水燈往螺旋槳護架外側照。水面晃動,看不清鐵角細節,只能看到一片發黃的鏽。
「探頭給我。」
防水探頭沿長杆送進水裡。
手機畫面靠近護架後,問題馬上露了出來。右側護架有一道舊磕痕,邊緣向外翻起,表面還留著半截斷焊點。正常航行不碰東西,魚線從側後方壓過來,正好會卡進那道口子。
方勇把畫面放大。
「海試的時候怎麼沒發現?」
「海試只查了螺旋槳缺口和轉動,護架沒做掛線測試。」陳嶼說。
當時順海號要復航,發動機、海水管、電路和船底全在花錢。螺旋槳邊緣做了修整,這道藏在水下的護架磕傷被留了下來。
不是突然壞。
是檢查表里根本沒有這一項。
陳嶼調出船舶狀態表,在通海管路、艙底泵後面新增了幾行。
船尾護架全角度檢查。
受力魚線滑移測試。
竿座與護架安全線角。
主線輪高溫複查。
方勇坐在旁邊,把壞手套和燒過的剎車片擺在一起。
「今天的問題挺齊。」
「人、輪、船尾,一條魚全測出來了。」
「代價也挺齊。」
備用擬餌、前導線和主線,加起來接近四百。冰、油和餌料早已花出去。順海號為這一條魚脫離主群近半小時,連最佳水線也丟了。
方勇拿起磨斷的線頭。
「這次算誰?」
「護架沒查,我負責。你手伸進排線槽,另外記。」
「能不能合成一次?」
「不能。合起來,下次只記得魚跑了,不記得為什麼跑。」
梁海福看著東面的鳥群。
「還修不修?」
陳嶼關掉探頭。
「修。護架毛刺磨平,卷線器換剎車片,安全繩改走外側。魚群沒離開返航線,就再做一次。」
方勇把工具箱拖到船尾。
「我還以為你得坐兩分鐘。」
「坐著能把四百塊坐回來?」
「不能。」
「那就幹活。」
他剛拆開線輪側蓋,北面傳來發動機聲。
一條黑金鯊紋漁船沿著同一條水色邊緣切過來。金鯊號船尾拉著四副拖釣線,航速比順海號穩定,最外側兩根線都壓向水面。
第一根重竿彎下去後不到一分鐘,另一根也跟著彎了。
金鯊號甲板上的船員分開站位,一人控一根線,船頭順著魚群方向慢慢轉。
沒有人沖順海號喊話。
也沒人過來問他們為什麼停船。
周海盛只在無線電里報了一句。
「金鯊號雙中魚,沿暖水外緣向東作業,後船別壓線。」
方勇看著遠處同時出線的兩隻線輪,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燒黑剎車片。
「人家兩條。」
陳嶼把銼刀遞給他。
「所以動作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