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庫電話接通後,對方只問了三件事。
「幾條魚?」
「三條。順海號一條,金鯊號兩條。」
「最大多重?」
「金鯊號那邊還沒復秤,我這條十二點八公斤。」
「現在芯溫多少?」
陳嶼看了一眼探針。
「五點八,還在緩慢上升。」
電話那邊停了兩秒。
「庫里只剩一個急冷位,可以放四隻周轉箱。預留兩小時,超過時間沒到,我給後面的船。進庫一箱一百二,裝卸和重新補冰另算。」
「我們三小時才能到。」
「那我不能一直空著位置。」
周海盛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傳來。
「金鯊號速度快,我先回去交押金,讓他們把位置留到一點半。你們到了直接進。」
「費用兩船按箱分。」陳嶼說。
「行。」
位置暫時保住,船上的溫度還得自己壓。
陳嶼將冰漿箱從機艙隔板旁挪到甲板中間。箱底加一層泡沫板,靠近機艙的一面塞進摺疊保溫墊。剩下的碎冰沒有全倒在魚背上,而是分成幾袋,壓在腹腔、鰓腔和魚體最厚的位置。
方勇拎著最後半桶碎冰。
「都用完了,回去連汽水都沒得冰。」
「魚能賣錢,汽水只能花錢。」
「活得太明白也挺沒勁。」
箱蓋重新扣緊以後,每二十分鐘只開一次測溫孔。
六點一。
六點二。
進入近岸較涼水域後,數字停在六點三,沒有繼續往上走。
梁海福看過返航油量。
「溫度勉強穩住。油門不能再加,老機還在磨合。」
「保持現在航速。」
一點二十二,金鯊號先進入銀沙灣港。
順海號晚了十一分鐘。
碼頭上已經停著四輛水產車。同一片暖流水線回來的不止他們兩條船,另外三條船也帶回了黃鰭,甲板上的保溫箱一隻接一隻往下抬。
方勇站在船邊數了一遍。
「今天魚市吃得下這麼多?」
「吃不下,價格就會先動。」
冷庫工人推來液壓車。
陳嶼沒有讓人直接把箱子拖走,先拍下封箱時間和探針讀數,又核對魚身標籤。捕獲位置、水溫、放血時間、去鰓內臟時間、入冰時間,全在同一張記錄上。
碼頭收購商老葛翻開箱蓋,看了魚鰓和腹腔。
「處理得還行,溫度高了點。今天貨多,整批七十八一斤。」
方勇算了一下。
「七十八?早上許老闆還說好貨能上一百多。」
「好貨也看市場。」老葛指向後面幾隻箱子,「半小時來了十幾條。你們不賣,下午還會有船回來。」
「金鯊號兩條也七十八?」陳嶼問。
「裝一車走,省事。」
周海盛從另一邊走過來。
「我的兩條不一個等級。大那條進冰晚了十幾分鐘,小的背部有搭鉤擦傷。你全按七十八,我也不賣。」
老葛攤開手。
「你們自己慢慢挑。魚放到晚上,價格未必比現在高。」
另一名買家用探針測了順海號的黃鰭,又檢查魚體表面。
「這條溫度六點四,放血乾淨,腹肉沒碰傷。單賣我給九十二。」
「那兩條呢?」周海盛問。
「完整的八十五,擦傷那條七十二。」
三個價格都比出海前聽到的最高檔低。
卻不是毫無依據。
集中到港,買家有選擇;部分魚溫度偏高,品質也確實不同。誰急著把三條一起換成現金,誰就得接受平均價。
陳嶼把手機計算器遞給方勇。
二十五斤六兩,七十八一斤,不到兩千。
九十二一斤,能多三百五十多。
冷庫、補冰和裝卸合計不到兩百,哪怕只保住一個等級,也值得放。
「進庫。」陳嶼說。
老葛看了他一眼。
「放一晚還得出庫費。明天市場繼續到貨,你不一定賣得上九十二。」
「那是明天的風險。現在七十八不賣。」
周海盛也讓工人將兩條魚分開編號。
擦傷的魚可以按普通等級儘快出手,另一條完整魚進急冷位。不同品質不再捆成一批,低等級魚也不替高等級魚壓價。
方勇跟著液壓車進冷庫。
「抓魚的時候防斷線,上岸以後還得防別人把價格切斷。」
「線斷了魚跑,價格斷了錢跑。」
「都挺會跑。」
冷庫人員重新補入冰漿,快速檢測最厚位置。順海號的魚降溫及時,四十分鐘後芯溫重新壓到四點以下。
金鯊號的大魚也進入合格區間,擦傷那條只能轉普通冷藏,不值得繼續花急冷費用。
周海盛在登記單上簽字。
「擦傷那條七十五以上我就賣。剩下一條跟你的放一起,看明早的酒店訂單。」
「各賣各的,記錄可以互相證明同一航次。」陳嶼說。
「明白,別到時候我的魚賣低了,讓我給你抬價。」
冷庫門剛關上,許萬成便趕了過來。
他沒有問碼頭上那些普通魚,直接拿過陳嶼的溫度記錄。
「處理時間不錯,救援耽誤四十多分鐘,最後還能壓回四度以內,這條可以送日料店和酒店。」
「什麼價?」
「一百零五。」
方勇剛要說話,許萬成又補了一句。
「前提是以後順海號抓到十公斤以上黃鰭,優先給我。三個月內,同規格不繞過我賣其他買家。」
陳嶼翻到協議最後。
價格只寫「按當日品質協商」,沒有最低保護價,也沒有最低收購數量。
「你拿優先權,給什麼保證?」
「我負責聯繫終端,賣不掉也按批發價接。」
「批發價是多少?」
「隨行就市。」
「那就是價格往上走,你拿貨;價格往下走,我兜底。」
許萬成把協議收回一點。
「渠道不是白用的。我找酒店、安排切魚、承擔退貨風險,也要有利潤。」
「利潤可以有,獨家不行。」
「一百零五已經比碼頭高。」
「這條魚按一百零五可以直接賣給你。後面的魚,每一批重新談。」
「沒有穩定供貨,我不好給你長期鋪渠道。」
「我也不能為了一個還沒確定的渠道,把三個月價格交出去。」
兩個人隔著冷庫登記台對了幾秒。
許萬成把現貨報價保留,獨家條款沒有撤。
「今晚十二點以前,你同意,價格還算數。過了時間,我不保證酒店還有需求。」
「可以。」
陳嶼沒有簽。
回到順海號後,他把完整記錄整理成一頁。
魚重、捕獲水溫、鉤掛位置、放血視頻、入冰時間、返航溫度變化、急冷後的芯溫,全能核對。
方勇看著他把文件發進三個採購聯繫人組成的小群。
「真不賣給許老闆?」
「普通貨還可以賣給他。」
「這一條呢?」
陳嶼在文件最後加上一行。
【明日上午九點,按整魚價格定向報價;冷庫現場驗貨,最高合理價成交。】
「這一條,讓買家自己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