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冷庫的急冷門剛打開,三名採購已經等在驗貨台邊。
陳嶼沒有急著讓人抬魚,把昨晚整理好的批次記錄各發了一份。
捕獲海域只保留到水線區間,具體航跡被隱藏。魚重、放血時間、入冰時間、返航芯溫曲線和急冷記錄都能對上原視頻。
海陵萬匯酒店的採購翻到最後一頁。
「最高六點四,進庫後壓回三點八?」
「對。」
「救援那四十分鐘有連續記錄嗎?」
陳嶼調出船載視頻。
「箱蓋開過兩次,第一次補冰,第二次測溫。時間都在。」
旁邊的鄰市供應商用探針複測,又從尾柄位置取了一小塊肉樣。顏色沒有發暗,指腹壓下去也沒出水。
他開口報了一百二十。
方勇站在後面,剛要說話,對方又補了條件。
「送到臨江市,冷鏈車你們出。到店復檢,不合格我可以退貨,帳期兩天。」
方勇把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四十多公里冷鏈、裝卸和退貨風險全算上,一百二十未必比本地一百一十多實在。
酒店採購報得低一些。
「一百一十六,整魚。我們車來接,現場驗收通過以後不退,當天結。」
許萬成最後才開口。
「一百零八,還是昨晚的條件。三個月優先供貨,我負責後面的酒店和日料渠道。」
陳嶼把三份報價寫在紙上。
鄰市一百二十,扣掉冷鏈和裝卸,實際只剩一百一十多,還要承擔退貨。
酒店一百一十六,價格不是最高,錢和貨能當場結清。
許萬成的一百零八最低,換來的卻只是一句隨行就市。
「這條給萬匯。」陳嶼說。
許萬成看了他一眼。
「為了八塊錢,把我這條渠道斷了?」
「渠道沒斷。普通青蟹、海鰻和近海魚,照常給你看。」
「十公斤以上的黃鰭呢?」
「每批重新談。」
「那我昨晚跑酒店、幫你找冷庫,算什麼?」
「冷庫按價付了,酒店資源也可以算服務費。你要優先權,就給最低保護價和收購數量。兩樣都沒有,我不能簽三個月。」
許萬成把合同收回一點。
「所以這批魚你不賣給我?」
「這條不賣。以後誰的條件合適,賣給誰。」
話說到這裡,許萬成反而沒再壓。
他拿出手機,把原來的獨家條款刪掉,改成一份簡短的優先詢價約定。
順海號有十公斤以上的完整黃鰭,可以提前二十分鐘把資料發給他。二十分鐘內不報價,陳嶼自行找買家。普通近海貨仍按原來的方式送收購點,雙方都不保證數量。
「這個簽不簽?」許萬成問。
陳嶼看完。
「簽。」
「你這人做生意,跟修機器一樣,哪個螺絲都得擰到有數。」
「鬆了會漏。」
酒店採購聽見這句,笑了一聲,讓冷庫工人把魚推到燈下復檢。
二十五斤六兩,魚體沒有新增碰傷,腹腔和鰓腔溫度都合格。
兩千九百六十九塊六,很快到了帳。
冷庫、補冰、裝卸和檢測一共扣掉二百二十四。真正留下的魚款,兩千七百四十五塊六。
方勇看著數字。
「折騰一趟,總算不是只夠買線。」
「油、冰和餌已經在航次成本里。」
「你就讓我多高興十秒。」
周海盛那邊也完成了分級。
擦傷那條昨晚按普通價出了,完整那條賣給另一家酒店,價格比陳嶼這條低四塊。進冰時間晚了十幾分鐘,差價直接落在秤上。
他把成交截圖發過來。
【下一趟還按記錄做。比在碼頭混著賣強。】
陳嶼回了一個「行」,隨後把魚款分成三筆。
一千轉給船塢,抵掉剩餘材料帳。
九百八十買備用循環泵、切換閥和新回水管。
餘下七百六十五塊六,加上昨晚的六百元作業補償,留作下一趟燃油和冰料。
下午,方勇把新泵固定在活水艙外側。
原來的循環只有一條進水路,泵一停,整艙只能靠臨時增氧撐著。新管路接入低位回水口,兩隻閥門一轉,主泵和備用泵可以分開工作。
兩人往艙里灌了半艙海水。
主泵運轉五分鐘,切換備用。水流從艙底推開,不再只在進水口附近打轉。
方勇摸著新閥門。
「這回壞一個,還能留半條命。」
「別說半條,寫主備切換。」
「設備名字一改,聽著就貴。」
陳嶼在駕駛艙門後的狀態表上補了日期、材料和測試結果。
順海號還欠錢,冷艙也只是借箱子頂著。可從找魚、捕獲、處理、進庫到銷售,這條路已經跑通了一遍。
以後不一定每次都有黃鰭,也不一定都能賣上一百多。
至少貨上岸以後,不再只有許萬成一扇門。
傍晚,蘇清禾發來一段只有十二秒的視頻。
畫面拍自銀沙灣外側的固定觀測點。海面上沒有船,只有一盞紅燈跟著浪起伏。紅燈下面拖著幾隻舊浮球,水中還能看見一截發白的網繩。
「海事平台查不到對應船號。」蘇清禾在電話里說,「觀測設備記錄到它經過時有一段短低頻脈衝,結構和前兩次接近。」
「位置?」
「離近海航道不到兩海里,還在移動。巡邏艇要處理另一處險情,最快明早過去。」
她又發來一張放大的截圖。
紅燈外殼掉了大半層漆,側面露出一串被海生物蓋住的衝壓編號。
陳嶼將畫面調亮。
編號前半段已經看不清,末尾卻能辨認。
98—07。
蘇清禾說:「編號格式不是現行標準。檔案室正在查,目前只能確定,這東西至少是二十八年前的。」
視野里的黑頁隨之展開。
【新增關聯載體:舊式海上浮標】
【關聯依據:低頻脈衝/異常附網/年代記錄】
【時間跨度:二十八年】
【黑頁記錄進度:2.4%】
【所屬項目:未確認】
陳嶼把視頻位置疊到海圖上。
紅燈剛出現時在銀沙灣東南。
十二分鐘後,固定鏡頭第二次拍到它,位置向北移了四百多米。
當前表層潮流卻在向西。
方勇湊過來看。
「這浮標也會挑路?」
陳嶼把明早的出航檢查表重新夾回駕駛台。
「天亮去看。」
手機又收到觀測點的最新坐標。
那盞沒有船號的紅燈,已經貼上了二十八年前的一條舊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