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二十,順海號離開銀沙灣。
陳嶼把昨晚收到的三個坐標依次輸入導航。紅燈第一次被拍到的位置在東南,第二次向北移了四百多米,凌晨兩點又被另一處觀測鏡頭掃到,位置仍貼著那條舊航線。
方勇把望遠鏡掛到脖子上。
「也可能不是電池。」
「那還能燒柴油?」
「找到再說。」
出港前,陳嶼已經把航次、目標類型和最後坐標報給海事值班。對方確認附近沒有失聯小艇,也沒有船隻申報同編號浮標,讓順海號保持安全距離跟蹤,不得自行拖帶。
早潮剛轉,表層水往西南送。順海號沿舊航線北側低速搜索了二十多分鐘,雷達上沒有船,自動識別系統也沒有對應信號。
六點零七,方勇在右前方看見一點紅光。
「十一點方向。」
紅燈貼著浪頭一明一暗,下面只露出兩隻發白的塑料浮球。附近沒有船影,也聽不到發動機聲。
陳嶼把船速壓到三節,從上流一百米外繞過去。
無線電公共頻道連續呼叫三次,沒有回應。
他又用長焦拍下紅燈外殼。燈罩舊得發黃,底部綁著一塊黑色圓柱,外面纏了幾圈新舊不一的繩。圓柱側面的編號被海藻蓋住,只露出末尾的九八槓零七。
「像作業燈,也像舊浮標。」方勇說,「靠近點能看清。」
「先看它怎麼走。」
陳嶼在海圖上落下第一個現場點。
六點十二分,紅燈向北移動三十多米。
表層浮沫卻朝西南走。洋流觸感從船體傳來的推力也沒有變化,說明不是整片水流臨時轉向。
方勇盯著浮球。
「下面有東西拖?」
「可能掛著沉網,也可能連著水下漂體。」
「會不會是船?」
「有船就該有回波。」
順海號保持側後方跟蹤。
紅燈的速度不快,每隔幾分鐘會停一下,再繼續向北。它沒有走直線,卻一直貼在海圖里那條二十八年前的航跡左右,偏差最大不到兩百米。
陳嶼把航跡截圖發給蘇清禾。
十幾分鐘後,電話打了進來。
「編號查到了。」蘇清禾說,「九八槓零七不是年份,是設備批次和序號。完整編號應該是HJ-98-07。」
「哪個單位的?」
「海陵近岸生態與聲學聯合調查項目。項目二十八年前登記,運行不到兩年就註銷了。現存檔案只剩設備清單和部分航線,浮標狀態寫的是回收。」
蘇清禾又發來一張設備表。
HJ批次的用途寫著「水面聲學中繼標」,標準配置有紅色航標燈、配重索和水下接口。共十二隻,清單最後一欄全蓋著同一個章。
已回收。
「十二隻都有入庫單嗎?」陳嶼問。
「沒有。附件缺頁,只剩匯總結果。」
方勇靠近手機。
「回收了還能自己出來上班?」
「檔案寫回收,不代表每件東西真的進庫。」蘇清禾說,「也可能後來被其他單位重複使用。現在只能確定編號格式對得上。」
「最後登記位置呢?」陳嶼問。
「銀沙灣外側第七碼線。和你們現在走的方向接近。」
蘇清禾把舊航線圖發來。
紙質圖掃描得不清,幾條線被摺痕切斷。第七碼線從銀沙灣東南向北斜過,途中經過兩片舊作業區,終點沒有標註名稱,只留了一個空心方框。
紅燈當前的位置,正好落在方框前面不到一海里。那個方框在現行海圖上只是一片普通海面,沒有浮標站、養殖區和作業平台。
陳嶼將新舊航跡疊在一起。
兩條線幾乎貼住。
「這不是隨潮漂。」方勇說。
「至少今天不是。」
海事值班收到編號和航跡後,把事件從普通漂浮物改成無主舊設備跟蹤,要求順海號繼續觀察,但不能進入五十米內,更不能起吊。
離巡邏艇到場還有一個多小時。
順海號跟著紅燈往北走。等待期間,船尾附近聚來一小片竹莢魚。方勇看見探魚器上成團的淺層信號,取出一副串鉤。
「燒了這麼多油,總不能只拍一盞燈。」
「做一竿,別為了魚偏航。」
串鉤放到七八米,剛停住便連續抖動。
方勇往上一提,六枚鉤上掛了五條竹莢魚,最大的接近半斤。銀亮魚身在甲板上亂跳,他摘鉤時差點被尾巴掃到臉。
「看見沒?一竿五條。」
「再來一竿就收。」
第二竿上來四條。
其中兩條個頭小,陳嶼摘鉤放回海里,剩下七條進了新改好的活水艙。備用泵開機後,低位水流把魚群推開,沒有再擠在進水口附近。
方勇合上艙蓋。
「油錢補不了,午飯有了。」
「活著送回去能賣。」
「你連午飯都想折現?」
「家裡不缺這七條魚。」
紅燈又向北移了兩百多米。
七點二十一,它進入舊圖上的空心方框。
這次沒有繼續走。
兩隻浮球在水面打轉,紅燈固定在原地。順海號繞外圈走了一遍,水深二十六米,海底輪廓平緩,沒有礁石或已登記沉船。
陳嶼把探魚器量程調低。
底部沒有大型回波,紅燈下方卻有一道斷續的豎線,像繩索一直落到十幾米深。
「它掛底了?」方勇問。
「剛才還能走,不像。」
「下面那東西停了?」
陳嶼沒有回答。他把船位、潮向和紅燈停止時間發給海事,又讓順海號退到上流八十米。
方勇想拿長柄鉤試水,被他按了回去。
「海事讓保持五十米。」
「我就看看繩有沒有往咱這邊飄。」
「真飄過來再避。現在碰一下,後面說不清是誰把它弄上來的。」
方勇收起鉤子。
「行,今天負責當目擊證人。」
紅燈周圍的浮沫開始聚攏。
先是一隻舊塑料瓶浮上來,接著是一段黑色繩結。繩結在水面晃了幾下,又被下面的重量扯回去。
方勇拿起望遠鏡。
「有東西往上頂。」
紅燈旁邊的海面鼓起一團氣泡。
一塊褪色的橙色材料從水下翻出來,露出半米多寬。海水順著摺疊邊緣往下淌,緊接著,黑色橡膠邊也浮出水面。
陳嶼放大鏡頭。
那不是浮球。
是一隻摺疊救生筏。
筏身沒有船名,也沒有現行登記標識。半邊頂篷塌著,底部還連著一根繃緊的粗繩。
紅燈就綁在救生筏外側。
方勇把串鉤扔回工具箱。
「這回午飯得往後放了。」
救生筏在水面轉過半圈。
空著的入口正對順海號。
裡面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