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把順海號退到上流,馬上向海事值班補報。
「無主救生筏已經浮出,筏內暫未發現人員,底部有粗繩入水,繩體持續受力。」
「保持距離,不要登筏。巡邏艇二十五分鐘到。」
方勇舉著望遠鏡,從入口、頂篷、筏底來回看了三遍。
「裡面真沒人。連水壺、救生包都沒有,空得挺乾淨。」
「越乾淨越不能當普通遇險筏。」
陳嶼打開長焦錄像。
救生筏外層已經褪成灰橙色,頂篷左側裂開一道口,邊緣長著細小藤壺。紅燈用兩道不同年份的繩結綁在筏邊,下面那根粗繩穿過筏底金屬環,斜著沒入海水。
筏身每轉半圈,粗繩都會繃緊一次。
表層水向西南送,繩角卻偏向東南。
方勇看著海圖。
「紅燈一路往北,繩卻朝東南。下面那東西走反了?」
「也可能紅燈和救生筏只是被水下網體帶過來,剛才網的一端掛住了。」
「二十六米水深,掛什麼?」
「等設備看。」
七點四十六,一艘海巡快艇從北側趕到。
值班人員先繞救生筏拍了一圈,又用帶攝像頭的伸縮杆探進筏內。座艙、夾層和翻折頂篷都查過,沒有人員,也沒有近期使用過的食物、藥品和信號器材。
筏內側卻留著一塊快磨平的金屬銘牌。
鏡頭調近後,牌上還能辨出一行字。
第七碼線應急浮具。
右下角的項目縮寫,和紅燈編號前面的HJ一致。
方勇看著回傳畫面。
「這是調查項目自己配的救生筏?」
海巡人員回道:「只能確認屬於同一批舊設備。來源、歸屬還要查。現在按無主海上設施登記。」
陳嶼把紅燈、筏體、粗繩和周邊海況全部拍進同一段視頻,又記錄潮向、風向和船位。海巡快艇在下流保持警戒,允許順海號靠到三十米外做非起吊檢查。
「螺旋槳別過繩線。」海巡人員提醒,「發現網具立即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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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嶼讓方勇把長柄鉤換成開口卡扣,自己控制順海號從上流緩慢漂近。
離救生筏還有四十米,他便掛回空擋。
船靠慣性滑過去。
粗繩從右舷外兩米處經過。方勇伏在護欄內側,將卡扣掛到繩體上,沒有往船邊硬拖,只接上一根細檢查繩。
繩面一離水,海藻和白色管蟲便露了出來。
有些殼已經長進繩股,外層纖維發硬發白,至少不是近幾個月才落海的。靠近水面的一段卻有新鮮磨痕,說明它最近仍在反覆受力。
方勇用鉗子捏了捏。
「泡這麼多年還沒爛透,質量比我店裡的拖車繩強。」
「裡面有鋼芯。」
陳嶼讓他鬆手,換上防水探頭。
探頭沿粗繩往下走。
三米處只有浮游物和碎海草。
六米以後,畫面里出現幾根橫向網線。再往下,網線越來越密,掛著塑料瓶、斷地籠、舊鉛墜和一條已經發白的魚骨。
低光水下視界只能補清燈外一小段,網體的邊緣仍藏在渾水裡。
探頭下到十二米,鏡頭前忽然掠過一片銀光。
一群竹莢魚貼著網面轉向,其中一條鑽錯網眼,尾柄立刻被勒住。
方勇握住探頭杆。
「活的!」
陳嶼沒有拉動主繩。
他把探頭提高半米,用長柄割線鉤沿同一方向送下去。鏡頭給位置,鉤頭只割住困魚外側的兩根細網絲。
第一下沒斷。
竹莢魚越掙,網線勒得越緊。
「杆往左送,別向上挑。」
方勇調整角度,借船身下落壓住刀口。
細網斷開,竹莢魚從縫裡衝出去,轉眼鑽進魚群。
「這網還在抓魚。」方勇說。
「而且不是一小塊。」
陳嶼把探頭繼續下放。
探魚器上的豎線逐漸擴成一片斜面。從水下四五米開始,網體向東南下沉,一直延伸到底部回波附近。順海號向外繞了五十米,那片回波仍沒到邊。
像有一面傾斜的網牆立在水下。
陳嶼把繩角和探魚器畫面發給梁海福。
電話接通後,梁海福只看了半分鐘。
「別把船尾正對著繩。網要是掛底,一受力就會把船橫過來。你們從上流側帶,絞盤只收松線,船頭偏過十度就放。」
方勇湊近手機。
「梁叔,這網有多大?」
「沒見到底,誰報大小誰瞎說。先保住船,再量邊。」
海巡人員看完畫面,讓他們做一次低負載張力測試,確認網體是漂浮還是固定。陳嶼把粗繩接到限力絞盤,只收掉鬆弛段,剎車停在第一道紅線以內。
「方勇,看船尾。受力一變就脫扣。」
「明白。」
絞盤轉了不到兩圈,粗繩便繃直。
順海號沒有把救生筏拖近,船頭反而向右偏。水下那面網體像抓住整片海水,右舷吃水跟著深了一截。
方勇拍下脫扣柄。
鋼纜放出,船身重新回正。
「這哪是張網。」他看著還在發抖的繩,「小半片海都掛上面了吧?」
陳嶼檢查導向輪和固定座。只有輕微發熱,沒有變形。
「整張起不了。硬拉會先把順海號拖橫,網斷了還會沉回去。」
海巡快艇也否決了整體拖帶。
陳嶼將探魚器軌跡分成三段。
「救生筏和上層浮網單獨控住,中層網先標邊界,底層錨點等潛水和海洋站確認。清的時候先開生物通道,再一段段回收,不能從中間一刀切。」
海巡人員記錄完方案。
「今天只標記,不動底網。海洋站和清障船到場後再處理。」
方勇收回檢查繩,把兩隻新浮標分別掛在網牆上緣和中段。兩隻標記一前一後隔了六十多米,仍沒覆蓋完整寬度。
活水艙里的七條竹莢魚還在游,備用泵連續運行兩個小時,水流和電壓都沒出問題。
方勇看了一眼艙里。
「今天大貨沒抓著,至少新泵沒白裝。」
「回港這七條賣掉,補一部分油。」
「你果然沒打算留午飯。」
陳嶼收起探頭,最後沿網牆外緣走了一遍。
探魚器屏幕上,網牆東南側出現一大片密集回波。
大魚、小魚擠在同一側,沿著網面反覆移動。數量比他們剛才看到的竹莢魚群多出幾倍,其中還有兩道貼底的大回波。
奇怪的是,網牆西北側幾乎沒有魚訊。
陳嶼讓順海號橫移十米。
密集魚群也跟著轉向,卻始終停在網的另一邊。
方勇盯著屏幕。
「這麼多魚,怎麼一條都不過來?」
陳嶼看向那面看不見盡頭的舊網。
它封住的,可能不是一小片水面。
是下面整座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