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順海號重新回到第七碼線時,救生筏還在兩隻標記浮球之間打轉。
昨天帶回去的七條竹莢魚賣了一百多塊,只抵掉一小部分油費。方勇看著油表,嘴裡還在算這趟要燒多少錢,蘇清禾已經把兩隻設備箱搬到船尾。
「今天是調查,不是拖網。」她把任務單遞給陳嶼,「海事只批准近距離影像、邊界測量和錨點確認。沒有清障方案,任何人都不能切主繩。」
「明白。」
陳嶼簽完現場記錄,梁海福留在港里盯天氣,通過電話給他們劃了撤離線。上午風不大,浪高不到半米,可礁口回流正在增強。十一點以前必須結束水下檢查。
蘇清禾把昨天的網繩照片放大。
「外層是新舊混雜的聚乙烯網,裡面還有更早的尼龍繩。管蟲、藤壺和珊瑚藻已經長進部分網結,說明它不是整張一起落下去的,應該經歷過多次纏掛和追加。」
方勇聽得直皺臉。
「別人丟一張,它又自己撿了幾張?」
「更像每次漂來的廢網都掛在同一個錨點上。」蘇清禾說,「拖得越久,越像一堵牆。」
順海號沿昨天留下的兩個浮標走了一遍。
探魚器上的魚群仍擠在東南側。淺層是竹莢魚和小鯛類,中層有幾團體型更大的回波,貼底那兩道粗信號幾乎沒換位置。
陳嶼把無鉤餌袋放到網牆西北側。
碎魚味順水散開,東南側的魚群很快躁動起來。幾條魚貼著網面來回沖,明明離餌不到十米,卻找不到能穿過來的口子。
方勇看著屏幕。
「這要是沒網,咱下一排鉤,油錢早回來了。」
「所以這網不光殺魚,還堵魚路。」陳嶼收回餌袋,「礁口長期被封,裡面的魚出不來,外面的魚也進不去。」
蘇清禾將這一段影像單獨編號。
「這就是必須處理的理由。不是因為下面可能藏著舊設備,是它現在仍在影響整片礁區。」
陳嶼換上輕潛裝備。
海洋站帶來的安全繩固定在順海號左舷,方勇負責收放,蘇清禾盯著水下畫面和時間。陳嶼只檢查上層錨點,不下到二十六米的底部。
「十分鐘提醒,十五分鐘強制回收。」蘇清禾說。
「繩抖兩短一下是停,連續三下是拉我上去。」
方勇拍了拍繩盤。
陳嶼從背流側入水。
水面下五米還能看見陽光,再往下,網牆就像一片灰黑斜坡壓進渾水。低光水下視界只能補清近處兩三米,遠端依然連成一團。
靠近上層浮網的位置,幾條死魚已經只剩骨架。更深一點,一隻活著的黑鯛被兩層細網夾住,鰓蓋不斷開合,尾柄磨出一圈白痕。
他剛向右游出兩米,一隻被壓扁的舊浮球從網層里脫開。失去浮力的上層網往下滑了半米,安全繩也被擦到一側。
陳嶼立刻敲了兩下金屬杆。
船上的方勇聽見回傳聲,放鬆檢查繩,沒有把網面跟著往上帶。那片舊網落穩後,幾條卡在邊緣的小魚趁空隙鑽了出去。
這一變化被蘇清禾完整錄下。
網牆只要動一層,其他網片就會重新受力。清理時如果只顧著剪,開出來的通道很快又會被旁邊的網補上。
圖鑑沒有給出切割位置,只浮出一道狀態。
【高應激】
陳嶼把小浮球扣在困魚上方,讓網面鬆開一點,再用防割剪從外層逐根剪斷。第一根網線回彈,掃過手套;第二根被舊繩壓著,剪口剛開又重新收緊。
他沒有往上拽魚,沿著網結換了一個方向。
第三刀下去,黑鯛的尾柄脫開。魚還想往原來的網眼裡鑽,陳嶼用軟杆擋了一下,將它引向上方空水。
黑鯛擺了兩次尾,衝出燈光範圍。
視野里的提示隨之更新。
【發現持續性受困群體】
【有效救助條件:建立穩定生物通道,避免網體二次纏繞】
陳嶼看完便關掉界面,繼續沿錨點檢查。
網牆不是單層。
最外面的大網眼負責掛住漂浮物,中間塞著舊地籠和斷浮標,靠近礁體的位置還有一層發脆的細網。幾處網結已經被珊瑚藻包住,強行往上拖,帶走的不會只有網。
他順著一條舊浮標繩下探到十一米。
繩尾繞過礁脊,卡在一道天然裂口外。裂口兩側有成片魚鱗和新鮮擦痕,水流從裡面持續往外吐,說明這裡原本就是魚群通道。
網牆在裂口上方折了兩次,左邊嵌進礁縫,右邊壓著一根生鏽鋼索。中間約兩米寬的一段沒有長進礁體,只被三層舊網疊住。
這裡能切。
但不能直接割斷。
陳嶼用黃色浮標標出上緣,又在左右兩側各扣一根控制繩。切割時兩邊都要有人收住網片,開口下面還得鋪回收袋,防止斷網往深處沉。
安全繩傳來兩下短抖。
時間到了。
陳嶼沿繩上浮,回到船邊時,方勇和蘇清禾一起把設備箱挪開,給他留出登船位置。
「下面怎麼樣?」方勇問。
「整張拖會毀礁。第一處開口放在天然裂口,寬度控制在兩米左右。左邊固定,右邊分段剪,網片往上卷,不往外拉。」
蘇清禾看完水下錄像,將裂口標為一級處理點。
「優先級確定:活魚通道、上層浮網、活動纏繞點,最後才是嵌進礁體的舊網。底部錨點需要專業潛水組和清障船。」
她又把探魚器航跡和潛水影像疊在一起。裂口外側的魚群密度最高,開口後能直接通向西北側緩流區;若從旁邊較薄的位置下剪,魚群出來後會撞進另一層浮網。
陳嶼把三隻編號浮球排在甲板上。
「一號標上緣,二號標左側固定點,三號標回收袋位置。明天任何一隻沒到位,都不動剪。」
方勇拿記號筆逐個寫號。
「抓魚的時候怕魚跑,救魚的時候還得給它們修門。海里這活,沒一樣省步驟。」
海事值班通過視頻確認方案,正式把現場登記從「無主設施調查」改成「幽靈網持續捕撈救助」。
方勇看了一眼任務單。
「名字長了,活也多了。」
「至少不是咱倆拿自家油錢給海里打白工。」陳嶼說。
「補貼還沒寫呢。」
「明天談清楚再下剪。」
兩人把第一切割點的控制繩收緊到標記位置。方勇正準備固定繩尾,探頭畫面里忽然閃過一點綠光。
不是魚鱗反光。
綠光隔了幾秒,又在網牆摺疊處亮了一次。
陳嶼把探頭貼近。
三層舊網下面壓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色盒子,外殼被海生物蓋住大半,側面連著斷裂的數據線。
盒子右上角的指示燈,還在一明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