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立刻鬆開三號控制繩。
水下那股拖力沒有消失，回收袋卻停止向沉船方向移動。幾條腕足仍貼在網繩上，吸盤收緊時，探頭畫面跟著一陣晃動。
「絞盤空轉，別給力。」陳嶼說，「它不是在拖網，是想帶著網往裡面退。」
方勇把手從控制杆上移開。
「這東西有多大？」
「還沒看全。」
蘇清禾把記錄器封存箱挪到駕駛艙內，重新接通海事值班。原任務不允許切底層主網，如今網下出現活體大型動物，作業範圍必須重新確認。
視頻傳過去後，對方只批准解除動物身上的活動網層。
沉進礁縫、掛住沉船和長進礁體的部分不能動，順海號也不能用絞盤拖動物離開。
「夠用。」陳嶼說。
他讓方勇在三號繩上再掛一隻浮球，把回收袋和深層網分開承重。蘇清禾將探頭換到帶側燈的固定架上，從網牆西北側繞過去。
畫面下到十五米，幾條腕足終於露出全貌。
最粗的一條接近成年人的大腿，灰褐色皮膚貼著網面，顏色和舊沉船幾乎混在一起。兩排吸盤壓住鋼索，另外三條腕足從不同網眼穿過，其中一條被細尼龍線繞了四圈，靠近末端的位置已經勒出發白的溝。
軀體藏在摺疊網層下面，只能看到一部分外套膜。
方勇盯著屏幕。
「這要是完整張開，得有三四米吧？」
「別估重量。」蘇清禾說，「還看不到頭部和剩餘腕足。」
章魚突然收緊身體。
整片網牆往沉船方向彎了一下，三號浮球被壓入水中。側燈照到它眼部時，一條腕足從暗處甩出來，直接捲住探頭架。
方勇手裡的切割杆被往外一扯。
杆尾撞上護欄，差點從他手套里滑走。
「它抓住燈了！」
「放杆，別拔。」
「這杆兩百多。」
「你硬拔，探頭和杆一起沒。」
方勇鬆開半截安全繩。切割杆往水下走了一米，腕足不再繼續收緊，卻仍把燈具包在吸盤中間。
陳嶼把側燈關掉。
水下只剩探頭自帶的弱光。那條腕足貼著燈罩摸了幾秒，吸盤逐個鬆開，切割杆慢慢浮回繩尾。
方勇趕緊把杆收上來。
透明燈罩上留著一圈濕印，固定卡扣也被拉歪。
「它還挺會挑貴的抓。」
「燈直照眼睛，它把東西當威脅了。」
陳嶼把注意力落在章魚身上。
視野里的應激記錄給出兩項狀態。
【高應激】
【防禦】
沒有攻擊，也沒有捕食傾向。
它卷燈、拉網，都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陳嶼把主燈調暗，只留向上反射的側光，又讓順海號往上流移了十米。船影和繩索不再壓在章魚正上方，水下的網面也鬆了一點。
幾分鐘後，章魚的顏色從深褐緩慢變淺，持續拉網的動作停了。
「狀態下來了。」陳嶼說，「從最外面的腕足剪。」
他重新入水。
海水過肩以後，安全繩從左舷單獨走，割網工具掛在右側，不和三號控制繩交叉。蘇清禾守著畫面，方勇只負責收放，不碰絞盤。
靠近章魚後，陳嶼沒有從頭部方向下手。
他貼著最外側腕足找到尼龍線的死結，用一隻軟墊鉤托住線圈，剪刀從吸盤外側伸進去。
第一股線斷開，腕足立刻縮回半米。
第二股線被吸盤壓住，陳嶼沒往外挑，等章魚自己換了一次附著位置，才將剪口送進去。
線圈鬆掉。
那條腕足從網眼裡抽出，末端卷了一下，很快貼到沉船外壁。
圖鑑在這時展開。
【發現未收錄大型目標】
【目標大類：章魚類】
【當前狀態：受困；防禦】
【有效收錄條件：取得完整活動影像；解除致命纏繞；確認目標自主離場】
【限制：強制拖離可能造成腕足及軀體損傷】
陳嶼看完，繼續處理第二條腕足。
這一次，細網和舊地籠纏在一起。切地籠鋼絲會讓整段網下沉，他讓方勇把二號控制繩改掛到地籠上，托住重量，再從網絲開始分層拆。
「二號收十厘米。」
「到了。」
「停。」
鋼絲被托高后，腕足下面空出一道縫。陳嶼用斷線鉗咬掉變形網門，章魚猛地收腕，地籠跟著偏轉，差點撞上他的面鏡。
他退開一米，等應激提示從紅色往下淡，才再次靠近。
蘇清禾看了眼船位和回流速度。
「還能作業十八分鐘。再晚，控制繩會貼上沉船。」
陳嶼沒有去碰壓在最下面的舊鋼索。
那根鋼索既可能連著沉船，也可能是整面網牆的受力骨架。為救一隻章魚把底網全部掀起來，只會讓剛打開的魚道重新塌掉。
他沿活動網層繼續往外拆。
一隻被困在摺疊網裡的赤點石斑趁縫隙鑽出，腹鰭擦過他的手套，很快游進開闊水。後面又散出幾隻石蟹和小鯛，回收袋裡只留下斷網、空地籠和腐爛魚骨。
今天的活水艙依舊裝不到貨。
方勇在船上看著畫面。
「魚從我眼前跑兩遍了。」
蘇清禾說：「你可以把它記成同一批，省得心疼兩次。」
「你們科研單位安慰人也按批次？」
第三條、第四條腕足陸續脫開。
軀體失去網層遮擋後，完整輪廓慢慢顯出來。外套膜接近半米長，八條腕足展開時覆蓋了大半片沉船外壁。它沒有向陳嶼撲來，只不斷改變皮膚顏色，讓自己貼近鏽鐵和海藻。
蘇清禾在船上持續錄像。
「完整影像有了。右側還剩兩處。」
陳嶼順著最粗的腕足找到一段勒進皮膚的白色網線。這裡不能用鉤挑，他用小浮球把網線向上托起，再沿腕足收縮方向逐段剪開。
最後一根細線斷掉，章魚的外套膜向外鼓了一次。
幾條已經脫困的腕足同時鬆開網牆，水下拖力隨之消失。
三號浮球重新浮出海面。
方勇看著探魚器。
「網不動了。拖力真是它。」
陳嶼沒有馬上上浮。
章魚還有一條腕足伸進沉船左側的破口，吸盤貼著裡面的鐵板。那條腕足沒有纏網，周圍也看不到線結。
他用軟杆輕碰了一下破口外沿。
章魚立刻把身體向沉船貼緊，剛剛下降的應激狀態又回到【防禦】。
陳嶼退開。
圖鑑上的最後一項仍是灰色。
【自主離場：未完成】
它已經脫困大半，卻沒有離開。
七條腕足都在外面，只有最粗的那一條一直伸進沉船深處。水流推過時，吸盤仍一枚接一枚扣在破口裡面。
像是在抓住什麼。
也像是在守著那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