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沒有再碰那條伸進破口的腕足。
他沿安全繩上浮半米，把防水探頭從章魚身體另一側送過去。正面被外套膜和幾條腕足擋住，破口上方卻有一道不到二十厘米寬的鏽縫，鏡頭剛好能從那裡斜著照進去。
「燈降到最低。」蘇清禾說，「別照它的眼睛。」
方勇把亮度調到只剩一圈暗黃色。
探頭貼著船板往裡走。畫面掠過去一層鏽片，隨後出現向下傾斜的艙板。裡面沒有成群的魚，也沒有章魚吃剩的螺殼，頂部卻垂著一串串乳白色細條。
每一串都有小指長，密密掛在鏽梁下面，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方勇盯了幾秒。
「這不會全是它下的吧？」
蘇清禾暫停畫面，放大其中一串。
「形態接近章魚卵，但只憑這段影像不能確認其發育階段。別再往裡送了。」
陳嶼停住探頭。
最粗的腕足仍扣在破口內側，另外幾條貼著入口兩邊。它不是抓著某件東西往外拖。
整具身體堵在破口外，像一扇會收縮的門。
「它在護卵。」方勇說。
「可能性很高。」蘇清禾把畫面和完整體態影像併到同一編號，「剛脫困就不離開，也不追魚，燈一靠近巢口便進入高應激，行為能對上。」
「那還能把它引走嗎？」
「現在強行趕，它可能棄卵，也可能把自己重新擠進殘網。」
海事值班聽完判斷，立刻修改了現場權限。
沉船破口周圍五米劃為臨時保護區。允許繼續清理外側活動網層，不准把探頭、工具或誘餌伸進巢穴，更不能起吊章魚和艙內物件。
方勇看著剛更新的電子任務單。
「咱們忙活半天，門裡面的東西還不能看啊。」
「看清該停在哪兒，也算沒白忙。」陳嶼說。
他將探頭往回收了二十厘米。
鏡頭離開卵串前，艙板下方閃過一塊方形反光。陳嶼調整角度，只拍到一個鏽蝕金屬箱的側面。
箱體卡在沉船內壁與舊鋼架之間，外面纏著兩道發黑的固定帶。側面有一塊淺色標牌，字被泥膜蓋住，只能分辨出幾條橫線。
方勇湊近屏幕。
「記錄器剛撈上來，裡面又出現箱子了。二十八年前那批人，東西可沒少往海裡面放啊。」
「箱子不一定屬於項目的東西。」蘇清禾說，「位置和影像登記，今天先不取。」
陳嶼在海圖上給破口加了保護標記。
視野中的圖鑑隨之展開。
【大型章魚巢穴記錄建立】
【巢穴狀態：疑似繁殖期】
【臨時保護點：沉船左側破口】
【有效收錄條件追加：巢穴及卵群不得因捕獲行為受損】
【當前收錄：暫緩結算】
系統沒有催他把章魚弄出來，也沒有把金屬箱列成獎勵。
陳嶼把界面收起。
「改一下順序。我們不去動巢口，給它往外面騰地方。」
剩餘潮窗只有十六分鐘。
他沿破口外側繼續清理活動殘網。方勇把二號控制繩從地籠改掛到上層浮網，三號繩托住回收袋，蘇清禾通過探頭盯住卵巢入口。
第一段殘網被捲走後，沉船外壁露出一片兩米多寬的空面。
章魚試著向外展開腕足，觸到控制繩便縮了回去。
「二號往北移一米。」陳嶼說。
「移動會帶網過去。」
「放鬆再移，別貼著船板拖。」
方勇放出半米松線，換到上流側重新掛扣。浮網離巢口遠了一截，章魚又伸出兩條腕足，吸盤貼著清開的船板向外摸。
應激提示變成了【防禦下降】。
陳嶼記下燈位和繩距。
章魚願意活動，說明外側空間有用。它不離開，不代表還被網困著。
第二處殘網壓著一隻斷地籠，籠內還有兩隻活石蟹。方勇把地籠提到水面，見石蟹規格不小，習慣性地把水桶拉了過來。
蘇清禾看了他一眼。
「救助任務里的受困動物，放歸。」
「我就想量一下。」
「量完趕快給人家放了。」
兩隻石蟹去掉纏足網線，最大的接近一斤。方勇拍完尺寸，把它們從背流側放入海中。
「今天見到的貨，一樣都不能帶。」
陳嶼將斷地籠壓進回收袋。
「廢網按公斤算，地籠也有重量。」
「聽你這麼說，我又能幹了。」
回收袋增加到第三袋。海事遠程核准了大型動物水下救助附加項，陳嶼的潛水作業費增加六百元，損壞的探頭卡扣也列入耗材報銷。
邵寧在任務單上完成遠程簽章。三袋廢網回港後單獨過秤，處置費仍按之前的標準計算，救助影像通過驗收便與當日勞務一起結算。
方勇把幾項數字記進手機。
「章魚沒賣，石蟹沒拿，帳上倒沒空。」
「錢是作業費，別算成漁獲。」
「能進帳戶就行，名字我不挑。」
第三段網線剪開後，章魚外側只剩一根鬆動的尼龍繩。陳嶼沒有靠近巢口，利用軟鉤從兩米外挑住線頭，順著水流緩慢帶開。
章魚腕足一收，皮膚顏色又深了一層。
他立刻停手。
那根線並未纏在章魚身上，而是從破口內延伸出來，另一頭壓在金屬箱旁邊。繼續拉，可能牽動卵串或箱體。
「這根保留，做紅色標記。」蘇清禾說。
方勇掛上一隻小紅牌。
「以後誰來剪，一眼就能看見。」
潮流開始轉強，三號浮球向下游偏了半米。蘇清禾報出撤離時間。
「還有六分鐘。」
陳嶼沿安全繩退向水面。
章魚已經能自由收放七條腕足，外側活動網也清出足夠空間。剩下的問題不在網，而在它願不願離開巢穴。
他剛升到破口上方，那條最粗的腕足忽然向外滑動。
陳嶼停住。
腕足沒有碰他，也沒有卷探頭，只沿艙板內側收回了一截。吸盤擦過積泥時，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牌被帶了出來，翻滾著落在洞口。
章魚又把腕足扣回原處。
金屬牌斜插在鏽縫裡，半邊被泥蓋住。
水流衝掉一層泥膜。
牌面露出一串衝壓編號。
HJ-S-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