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J-S-04的編號剛拍清，蘇清禾便拉了兩下回收繩。
潮窗到了。
陳嶼沒有去撿那塊牌，沿安全繩退出沉船外壁。章魚仍扣在破口上，最粗的腕足壓著艙內，另外幾條鋪在他們清開的空面上。
回到甲板後，方勇把面鏡遞過去。
「差一點就能拿到。」
「拿牌會碰巢口。」
「我說的是拍清楚差一點。」
「那你剛才手伸長什麼？」
方勇把長柄鉤塞回工具箱。
「活動一下肩膀。」
當天的殘網和潛水影像送回海洋站。第二天退潮前，順海號又回到第七碼線。
這次船尾多了一個兩米長的軟框。
方勇用玻璃纖維杆彎成弧形，所有接頭都套上膠管，外面只綁軟繩，沒有鐵鉤和倒刺。框架上半段蒙著一塊黑色遮光布，下半段完全敞開。
「花了一百八。」方勇拍了拍框架，「它要是不住，我能不能拿回修理鋪當雨棚？」
「別急著給它安排房租。」
陳嶼把昨晚畫出的沉船破口圖鋪開。
章魚不肯離開，問題有兩個。
巢口外面雖然清出了空面，船燈、探頭和控制繩都壓在上方。對一隻剛從廢網裡脫困的章魚來說，外面比沉船里更亮，也更亂。
另一個問題是右側殘網。
那層網沒有纏住腕足，卻會被回流反覆拍擊沉船。人在外面剪一次，震動就會沿鐵板傳進巢穴。
軟框就是用來壓住它的。
海事把今天的操作範圍寫得很清楚：固定活動殘網、建立臨時遮蔽、記錄章魚自主移動。不得碰卵群，不得進入破口，也不得起吊金屬牌和箱體。
順海號停在上流，蘇清禾把主探燈移到沉船左上方，燈口朝外，只照控制繩和網牆邊緣。巢口附近僅留一盞低亮側燈。
畫面剛暗下來，章魚的顏色便從深褐淡了一層。
視野里的提示仍是【防禦】。
關燈沒有讓它進入高應激，也沒有使它撲向工具，至少這個方向沒錯。
「下軟框。」陳嶼說。
方勇用兩根控制繩把框架放入水中。軟框貼到沉船右側時，一角被翹起的鐵皮擋住，整塊框架橫了過來。
遮光布兜住水，控制繩立刻繃緊。
「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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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往上拔，右繩放半米。」
方勇松繩，陳嶼用長柄軟鉤托住框架下沿。回流帶著它轉過鐵角，膠管包住的邊緣貼到殘網上。
框架落穩的一刻，沉船里傳出一陣連續刮擦。
章魚縮緊腕足，皮膚顏色迅速加深。
【高應激】
「停。」陳嶼說。
方勇的手離開繩輪。
軟框雖然沒有尖角，剛才橫轉時還是撞了一下船板。直接繼續固定，只會把巢口變成更吵的地方。
陳嶼讓順海號往上流移了五米，又在軟框底部加一隻小浮球。框架不再靠自重砸向沉船，而是貼著水流緩慢靠近。
第二次下放，膠管邊緣壓住殘網，遮光布在破口外側撐出一片暗處。框架開口朝向西北緩流，章魚不需要穿繩圈，也不會被兜在裡面。
方勇將兩根控制繩固定到不同纜樁。
「現在剪？」
「不剪。讓網停住就行。」
殘網被軟框壓在船板上，不再來回拍動。巢穴上方的卵串保持原來的擺幅，HJ-S-04金屬牌也留在鏽縫裡。
十分鐘過去，章魚只伸出一條腕足。
吸盤沿著沉船外壁摸到軟框邊緣，沒有卷繩，也沒有拉扯遮光布。
腕足退回巢口，又伸出來。
這次是兩條。
蘇清禾把測量標尺投到畫面邊緣。
「別移動鏡頭，等它自己經過。」
章魚的外套膜緩慢離開破口。它沒有直衝開闊水，而是貼著船板進入軟框形成的暗區。七條腕足依次展開，最後那條仍留在艙內。
方勇盯著回傳畫面。
「它是不是還捨不得裡面？」
「別替它解釋。」蘇清禾說，「記錄動作。」
那條腕足在艙內移動了一圈，吸盤逐枚鬆開。
卵串沒有被帶動，殘網也沒有重新下壓。
章魚終於將整條腕足抽出破口。
完整身體出現在標尺前，外套膜超過半米，最長腕足接近三米。陳嶼控制探頭只跟到軟框外緣，沒有追到它頭頂。
章魚停了十幾秒，皮膚紋理從鏽鐵色轉成灰白。隨後它鬆開軟框，沿沉船外側貼底移動，鑽進二十多米外一片塌陷鋼樑下。
它沒有靠近順海號，也沒有再碰控制繩。
蘇清禾保存完整離場影像。
「目標自主移動，巢口穩定，卵群沒有明顯脫落。」
圖鑑在陳嶼視野里展開。
【大型章魚救助型有效收錄完成】
【完整影像：有效】
【致命纏繞：已解除】
【自主離場：確認】
【生物應激識別：低階強化】
【新增粗略判斷：趨近／迴避／守位】
【限制：僅依據連續動作與應激變化，無法判斷具體動機】
陳嶼重新看向塌陷鋼樑。
章魚藏在那裡後，新的識別結果顯示為【守位】，沒有攻擊或高應激。
能力沒有讓他聽懂章魚。
卻能把「它不動」分成不敢靠近、主動躲避，還是停在原地守住某處。
方勇看見他收回探頭，馬上問：「成了？」
「收錄完成。」
「獎勵呢？」
「應激識別更細。」
「能看出魚什麼時候願意進網？」
「只能看它是在靠近、躲開還是守著。」
方勇想了想。
「至少以後我拿抄網追魚，你能早點告訴我是我追它，還是它遛我。」
軟框沒有立即撤走。
蘇清禾確認章魚離開區域後，才讓方勇收緊控制繩。殘網被整片卷進第四隻回收袋，巢口外只剩貼礁生長、不會繼續漂動的舊網層。
海事遠程驗收通過，當日救助追加勞務和潛水項合計一千五百元，油料與耗材另按票據結算。廢網回港過秤後再計處置費。
方勇把數字記進手機。
「今天魚艙還是空，帳上總算有條活魚。」
「那叫應收款。」
「你就不能讓它在我手機里游一會兒？」
陳嶼把側燈移回破口外。
章魚離開後，巢穴入口露出了大半。剛才斜插在鏽縫裡的HJ-S-04金屬牌已經被水流翻到一邊，牌子後面連著一條腐蝕的細鏈。
細鏈另一端，正扣在那個金屬箱的提環上。
箱體被殘網擋住的部分露了出來。
泥膜下面，有一枚圓形徽標。
兩道海浪，中間是一支向下的聲學探頭。
蘇清禾將二十八年前項目檔案里的徽標調到屏幕旁。
兩枚圖案完全一致。
沉船破口裡的，不是普通工具箱。
是一隻舊調查項目的樣品箱。